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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她松开裴执雪,看向眉眼瞬间写满悲悯的夫君,问:“诏狱里为何会出这般大的披露?何人放她进去的,竟连个狱卒都不留下盯着?”
  裴执雪眼帘微垂:“翎王殿下现任大理寺卿,恐怕是念及与你我的情分,才破例允你长姐独自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你是相关人里最后见过贾梦的,他想询问些线索,查明她弑父杀兄的因由。近日朝务繁杂,我恐不能陪你。若你不愿,便不必去。”
  锦照皱着眉头,面色不虞,冷冷道:“我还没找他,他还要审我?劳烦夫君传话,我自去见他,就在我贾氏灭门的那间牢房。”
  -
  诏狱外艳阳高照,木制马车扶手被晒得滚烫,地面如同熔岩灼烤,锦照轻薄柔软的软底绣鞋几乎无法站立在其上,蝉鸣刺耳尖利。
  时辰尚早就如此酷热,足见今日注定煎熬难耐。
  锦照遮着面,搀着云儿进入跨进诏狱。
  身后,一道道沉重的铁门次第合拢,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几重门后,虫鸣断绝。
  确切说,是隔绝尘世。
  烈阳被两道高墙遮挡,静止的空气里溶着着腥臭。
  罪恶与冤屈化作虫豸,密密麻麻钻过华服,附上每一寸肌肤。
  锦照浑身不自在,看向面前缓缓打开的沉重铁门。
  乍开一隙时,只见里面漆黑一片,寒气随着加倍的腥臭迎面扑来。
  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后一道铁门在哀嗥般的摩擦声中大开,门内光线骤然明朗,只见一眉眼沉寂的男子端坐于一架黑铁轮椅之上,静候在门内阴影里。
  再见他伤残之躯,锦照心神仍是难以自控地剧震,扶着云儿的手不觉攥紧。
  她强忍着福身,“臣妇见过翎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凌墨琅面上没什么表情,操控轮椅略略后退让出路来,随即调转方向,“请随本王来。”
  诏狱无窗,盛夏里却阴寒刺骨。
  仅凭油灯投下昏黄幽光照亮眼前。
  一路死寂,并无她预想中从牢笼后伸出乱抓的手,或犯人嘶喊申冤的声音,只偶有零星压抑的咳嗽与痛苦呻.吟隐约从黑暗中传来。
  锦照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绣鞋踩过地时传来黏腻滞涩的触感,仿佛每一步它都可能被粘在原地。
  齿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像重复的叹息。
  忆起他们第一次携手穿过竹林,回到贾家宅院时,她只及凌墨琅肩膀。
  如今他背脊依旧挺拔如松,却已离不开那张轮椅,高度还不及她胸口。
  锦照努力控制着一次次涌上眼眶的酸意,维持正常平稳的呼吸。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作为翎王殿下的琅哥哥,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怜悯。
  更何况,她自己眼下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雀?又有何资格居高临下,施舍那点廉价的感伤?
  “开门。”轮椅停下。
  锦照才发现她一路都只凝视着他的背影,丝毫不知是如何到这里的。
  面前的巨大铁门洞开,里面只有一东一西两间相对的牢房。
  凌墨琅进入东边开了天窗的那间,“都退下。”
  铁门在锦照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回响震得她心跳如鼓。
  “夫人要求在案发地谈话?正是此处。”
  少女浑身发麻,恍惚地跟着凌墨琅步入这间阳光被铁窗割裂的牢房。
  苦杏仁中毒者,必先经历一段漫长而无法挣脱的痛苦,才会在晕厥中走向死亡。
  唇齿又难以自抑地打颤,云儿还不在身旁,她只得靠着冰冷的铁栅稳住,声音艰涩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们……你……”
  凌墨琅转过身面对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从天窗泻下的炽烈阳光,却只透出疏离的无情。
  锦照喉间梗塞,有千言万语想说,牙关刚启,却瞥见他指尖不露痕迹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了几下。
  锦照心弦骤紧,即刻领悟,立时拧起眉头,眼神也化作逼人的凌厉。
  凌墨琅见此,才垂下眼睑,平静陈述:“西间关押的,是参与谋害莫夫人的仆从。而这一间,”他目光扫向眼前,“关押的是你的父兄三人。你长姐当时便在这过道之中,将下了毒的佛跳墙分送两边牢房,人人都有。”
  锦照指节用力得发白,死死攥紧铁栏杆防止颤抖的双腿无力支撑,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问话:“他们……走得快吗?”
  凌墨琅审视着她的反应,回道:“算快。十息之内。都未来得及求救。”
  “夫人,”他将话锋一转,“那般纯度的苦杏仁,并不多见。此药来源,你可有头绪?你是她最后见过的贾家人。”
  锦照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一直在略显滞涩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手指行至某个特定角度时,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与老者拿不住东西时一模一样。
  每次直面凌墨琅那刺目的伤痛,锦照心中便多一分蚀骨的自责。
  他……怨她吗?
  锦照目光倏地凝固。
  那串整齐圆润的佛珠中,赫然有一块用来点睛的异形白玉。
  正是凌墨琅送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得知凌墨琅死讯时,埋葬在他们定情地的那颗。
  琅哥哥竟自己找到了,还故意让她看见。
  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甚至……
  一直强忍的泪水猝不及防地决堤,一颗颗砸落在牢房污浊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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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的另一边,暗室里的男子眼睛从机关处离开,转身背靠阴冷石砖。
  幽暗里,他衣袍上蟒若有了生命,紧紧勒缚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郎君。
  裴执雪缓缓吐息。
  每一件关于锦照的事,他都十赌九输。
  原以为他们相见会说出什么秘密,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地舍弃凌墨琅这颗棋子,甚至杀了他;
  原以为她对贾家灭族不会如此挂心,正好借此了结麻烦,让她身心从此只为他一人所有。
  但他全猜错了。
  裴执雪胸腔内压抑如堵,血液奔腾鼓噪,那不可控的躁郁化作一阵钻心的奇痒。
  唯有……
  唯有!
  裴执雪的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柄锦照曾用来杀人指尖刀,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想了想,还是将袖子放下了。
  墙的另一边,锦照怕自已流泪的原因被看穿,慌忙以愤怒作掩,厉声反驳凌墨琅:“我能有何头绪?我与她不过说过几句话!”
  “倒是翎王殿下,”她美目圆瞪,咄咄逼人,“为何死死咬定是她亲手下毒?”
  凌墨琅沉默片刻,语气稍缓,似有不忍:“裴大人……未告知夫人?”
  “据尸身看,她是亲眼看着所有人都断气后,才服毒自尽的。”
  万千情绪轰然冲顶,锦照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铁栏滑坐在地,双腿剧烈颤抖,连站起的力气都已抽离。
  贾家骨子里的自私凉薄代代相传,她亦无法幸免。
  可她仍难以置信,大姐竟能瞒天过海,筹划至此却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她求见时的状态,全然没有赴死之意,更没有怨毒到要与自己两个“好弟弟”的同归于尽的痕迹。
  她也没有能将锦照蒙蔽的心机。
  难道是临时起意?
  但若非早有预谋,这般精纯的苦杏仁毒粉又从何而来?
  毫无头绪。
  锦照沉默良久,才冷声质问:“敢问殿下,诏狱重地,为何不严查来人所携之物?”
  凌墨琅拱手:“贾家四人狱中横死,确是本王失察渎职。本王甘担一应罪责。”
  他话锋一转:“私下里,本王愿为夫人鞠躬尽瘁。但明面上……贾宁乡等人还在这牢里,等着判罪,所以本王不能任夫人差遣。”
  锦照陡然生出一阵阴寒,仿佛他们几道怨毒的视线正扎在背上。
  但心头却反觉得释然。
  如此感受,恰恰证明她不过是一时难适骤变,绝非对那些人尚存多少情分。
  对害死她前后两个娘的恶徒,哪怕只是留一丝情意,皆是对她们的玷污。
  锦照继续扮演着那个刻薄的少妇,挑衅地迎视凌墨琅。
  她语含讥讽:“请殿下信守对我许下的诺言,这一次,殿下不会再出差池了吧?”
  冷不丁地,她从他清冽的瞳孔倒影中,瞥见了狼狈坐地的自己——扭曲、丑恶。
  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却见凌墨琅垂眸看她的眼神,从公事公办的疏离化为熟悉的暖意。
  他伸出手臂,声音却维持着与眼神全然不匹的冷漠疏离:“夫人放心。本王如今既欲与裴大人同舟共济,自当尽心竭力。”
  锦照强撑出一脸不屑,倨傲地扬起下颌,才将手搭上他的小臂借力站起。“唤人进来吧。”
  凌墨琅待她站稳,便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
  坐着轮椅,只能侧着身推动那扇沉重的铁门,并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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