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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裴执雪恍若未闻,只冷冷补了一句:“进来。”
  锦照抬眸,隐约看见裴执雪将已半湿的衣裳换下。她则如背着千钧枝桠,慢吞吞挪了进去。
  “近些。”
  裴执雪大马金刀地坐在换衣用的太师椅上,沉声命令。
  锦照向前挪了一小步。
  “再近,别让我重复。”
  锦照听令,两人只差一步,有些别扭。
  她的脸颊被裴执雪粗糙的掌心卡在虎口里,她的下颌强硬地被抬起。
  裴执雪俯身逼近,那张无瑕观音面悬在她眼前,玉雕般的肌理下翻滚着黑潮。
  “看着我。只是如此,你便要抛弃我?”
  他嘴角漾着一抹温柔的淡笑,眼神也温润包容。但毫不掩饰声音里像是报复报复似的恶意。
  锦照预知不妙,垂下眼帘。
  “那便全部告知夫人,夫人来裴府以后,九月、十月都已暴毙,四月五月病入膏肓。”他吐字如冰刃穿骨,“母亲院里日日煎着三倍份量的药,你以为一灯日日去是为了什么?”
  “少了那么多人,你也一点没在意到罢?”
  锦照浑身脱力,全靠他掐在颊上的手支撑跪姿。
  六妄当初没错。
  她原来一直都是贾锦照。
  那个祸害旁人,给人厄运的贾锦照。
  锦照无力摇头,不想承认却没办法张口反驳,只听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抽噎声一遍遍在屋里响着。
  裴执雪捏着她下颌,更狠地上抬,逼她直面。
  要避开裴执雪那洞穿她的眼神,唯有彻底闭上双眼。
  但还有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都站在那黑暗无边的虚无中,无数只眼睛穿透皮肉钉进她的魂魄。
  大滴的泪不受控地流进鬓角。
  “护你周全是为夫本分。我不觉得我有错,也不可能觉得我有错。”他声音平静如刮骨钢刀,“承认吧,贾锦照,你骨子里比谁都冷血。何曾真心懊悔过蝼蚁之死?”
  裴执雪平静残忍的声音像夜枭利爪抓挠朽棺,字字穿耳,揭开了锦照不想面对,又血淋淋的事实——
  她打心底不觉得是自己的命格连累了他人,哪怕事实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眼前。
  她最怕的不是亡魂索命,而是此刻活生生就能将她剥皮削骨的裴执雪。
  锦照轻声说:“大人说的是。我从未服气过命理一说。”
  声音轻得像一瞬消散的晨雾。
  裴执雪叹息:“我本也不信,觉得万事万物我都能掌控。但所有找过的高人都说,你的命格,在何处都是祸患,唯有——”裴执雪指尖下滑,掌控住少女脆弱的细颈,“唯有同样六亲缘浅的人可以与你共存。而我们裴姓一家,恰好都是极硬的淡六亲命格;辛云儿一灯,更是与你不相上下。甚至所有派到你身边的下人,都是筛选过的。”
  “你转身就走。”他瞳孔里翻涌着濒临疯魔的暗火,“那我剖心掏肺的周全,她们替你挡下的死劫——又算什么?世间还有何处如裴府一般能作你的栖身之处?”
  他语气停留在绝望与平静的边缘,带着些压抑的疯感。
  锦照在他手里勉强摇头,“我不走了。”
  她的颈动脉在裴执雪指下狂跳,毫不怀疑下一秒便会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或是被他滚烫的唇舌堵住呼吸的呜咽。
  说不清裴执雪用哪种方式待她,她会觉得解脱。
  当真是疯了。
  裴执雪的手松开,语气中的恶意消失,循循善诱起来:“再者说,谁也无法探听天意。他们的死或是命中注定;就算命格之说为真,也可能是上天有意借你收了他们。”
  她内心深处重复着裴执雪的话。
  都是天意,与她无关。
  “那么,知道了我对你的付出……”裴执雪卸力松手,瘫坐回去,“还要抛弃我吗?”
  锦照肺腑绞成一团抻紧的麻绳,喘息艰难。
  她第一次看见裴执雪这样失控,愧疚产生想要抛却眼前的想法。
  那人语气变得更温柔:“人早晚一死,你那些家人……早入轮回才是功德,你说是也不是?”
  若贾家人早死是福,她这祸根更该立时灰飞烟灭?
  但——
  她恋恋不舍地瞧着眼前裴执雪一览无余的完美的身形与面孔,再飘向帘外影影绰绰的新生绿叶;更远处冰鉴吐纳的寒雾蛇一样缠上她脚踝——这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难以享用的极乐?
  锦照心生退却。
  这里太美好了,谁能舍弃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明天去死?
  难怪历代皇帝无论昏庸或是清明,都想要长生不死。
  裴执雪冷眼洞穿她所有游移,淡淡吐出最残忍的话和最合适的台阶:“你既是我的妻,那你我便只能生死同舟。还有云儿那些人,自然也要追随你。”
  他将锦照拽到怀里,灼热吐息烙铁般烫在她耳廓:“夫人不过一时迷障…你渴求的尊荣、万万人的俯首,无计的宠爱,对吧。”他犬齿厮磨她颈侧跳动的血脉,“若还眷恋,你只能伴在为夫左右。普天之下,只有我能满足夫人。”
  锦照按住他滑向腿跟的手,轻声问:“那孩子呢?”
  裴执雪满眼柔情地抚摸锦照小腹:“也算过了。你我的后代自是强者。”
  锦照抹掉泪,声如沁蜜:“希望他早早来。”
  裴执雪低低应了一声,亲吻她的发顶。
  晚风携栀子甜香拂过垂帘,一双璧人冰释前嫌,相拥着彼此,画面温馨得让人脸红心跳。
  锦照却只觉得那个吻自头顶传来丝丝寒意
  在贾家淬炼出的求生本能已为她覆上随时收放情绪的假面;可裴执雪……他每一种情绪都像精心丈量过的武器,每一击都只求达到自己的目的。
  完美表象下,始终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常人仰望他,只会觉得他亲和或威势赫赫,不会有机会深入了解他。
  等等,她最初也是觉得他是亲和的上位者,像救苦救难的仙人。
  无妨。只要足够温顺有趣,裴执雪永远都会是她的好夫君、活神仙。
  她思索片刻,还是跪回去深深叩拜。
  在裴执雪冰冷目光的压迫下,柔声:“方才是锦照错了,锦照再不会提那些……”
  裴执雪长舒一口气,委屈极了:“夫人不必如此,你总这样疏离至极的跪着,心疼在我。若你不逼,那些事我是要守一辈子的……”
  “人生苦短,荒唐事不休,你我夫妻不听风雨,过自己的日子,可好?”
  “那么,这些时日,多谢大人遮我风雨。”锦照抬眸,锁骨下海棠盛放。
  裴执雪倾身,托起她的下巴,“夫人不必道谢。”他眼里充满渴望,“夫人可愿主动亲我一下?”
  锦照直视着不远处的白鬼笔,不置可否。
  “我也亲过你……”裴执雪更委屈地垂着眼帘,眼睛被毛茸茸的睫毛覆遮住,“还很喜欢……锦照若不愿,便罢了。”
  锦照向来避小宰府如虎豹,还从没主动亲过那处。
  她先只是伸手试探地抚了抚他,裴执雪就突然发烧似的变粉变烫,喉间挤出幼兽般的呜咽。
  那双万年寒潭般的眼睛骤然漫上水汽,追逐她手指的模样,像蹭而不得的翻雪。
  这失态取悦了她,他的样子让锦照又找回了掌控感,锦照红唇勾出妖冶弧度:“就一下哦…夫君大人。”
  像用指尖在琴弦上撩拨出轻而惑人的曲调。
  裴执雪仰颈,绷出脆弱的弧线,白皙脖颈上喉结难捱地滑动:“求你……”
  锦照凑近他,轻轻一吻,一触即离。
  裴执雪瞬间紧绷,周身青筋都凸显了。
  在他明显松懈下来时,锦照又快速接近他,轻吮的同时,用舌尖轻轻摩擦。
  再想跑,裴执雪一把将她拽到怀里,呼吸急促,两颊绯红,欢喜又抱怨:“淘气,若非你还在孝期,真要吃了你。”
  他贪婪如饕餮,抱着她厮磨许久才肯放人。
  锦照气喘吁吁坐在妆台前整理衣裳。
  不出所料,身上比昨日多了几处斑斓。
  总感觉裴执雪是想将她染成别的肤色似的,这块红了,那就把旁边也吸紫,另一边也掐粉。
  倒是对那块疤从一而终地迷恋。
  锦照觉着那处的皮都已经被磨薄了,被他搓得一久就生疼。
  冰鉴的寒气从四面吹来,敞间四面通风的优势在此时体现的淋淋尽致。
  等了快一个时辰,待他再出现时,已是一身素白层叠的禅衣,如脚踏踩凝霜,踏月而来。
  全然卸去方才偏执、渴求的模样。
  -
  锦照守孝,不可食兽肉等大荤。
  裴执雪一边姿态好看地用饭,一边道:“忧心你因丧亲太过烦闷,我也借口遇刺告了假。你不是提过想莳花弄草吗?正巧为夫也有此喜好,就借这段时间过点神仙眷侣的日子……唔,鱼不算大荤,还可以垂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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