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四岁的孩童早已吓傻,泪眼模糊地望着远处爹爹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只盲目地点头,将希望寄托在无所不能的兄长身上,盼着他让爹爹重新站起来。
没想到,他蹲身探了探父亲的鼻息颈脉后,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表情可怕至极。随即,裴执雪转了半圈,背对着他,踏入他的视野盲区,快速拾起那块澄泥伏虎砚,再一次重重地砸在父亲头上!
裴逐珖声音低沉:“那时裴执雪毕竟年少,并未察觉墙边整衣冠的铜镜,早已出卖了他的所作所为。”
“我……当时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
见他黯然垂首,锦照轻声问道:“那裴执雪……为何放过了你?”
裴逐珖眸光微敛。
当时,裴执雪彻底了结他父亲之后,将仍不知所措的他抱起,平静说道:“你爹爹只是出门时绊了一跤,需远行求医,要很久才能好转。今日.你我曾来书房之事,无论何人问起,都绝不可透露半分。你若说出去,我便杀了你的小马喂狗。”
裴逐珖被吓坏了,忙不迭点头答应。
东院里早被他爹爹撵得空无一人,没人知晓前后有三个人离开。
裴执雪将他带回乳母处,神色如常地稍坐片刻便离去。
而裴逐珖事后,直到想起自己见过兄长猎杀野兔时,野兔流出的血,才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一闭眼,便是父亲身下缓缓蔓延的鲜血。
父亲被兄长与二伯,杀死了。
他不敢说也不敢哭,当夜便发起高烧。
梦中,父亲严厉告诫他:必须忘掉今日之前所有的事,否则必遭他们灭口,要他活下去,来日为他们报仇。
“我那时虽仅四岁,却如裴家其他男子一般早慧。不知是父亲在天之灵庇佑,还是我自己隐约察觉危机,之后一连高烧七日。”
“众人皆以为是爹爹不舍得我,欲带我一同离去,连棺木都已备好……我却醒了过来。”
“我装做因为高烧失忆,且性子大变,才熬过他数年的试探。那几年里,母亲因伤心过度离世、酉贵妃因偷喝堕胎药将腹中孩儿害死,被陛下赐了一条白绫、九皇子被逐出宫、我因怕梦中说漏嘴,将身边仆从尽数换为聋哑之人……”
“原来是这样……”锦照叹息。原来这就是他“怪癖”的缘由。
“可笑的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二伯顶替了父亲之位,裴执雪也凭其少年天才之名,震动朝野。”
锦照深知他不愿将自己的脆弱一面展露人前,假装看不见青年满面的泪水,别过头柔声问,“好在……你爹有朋友知他死得蹊跷,一直暗中相助于你?”
“是。正是他们暗中授我武艺与学问,我才能以纨绔之态麻痹众人。恩师更将号令江湖的传承信物交予了我——”他随手将一柄短刃掷给锦照,“便是此刃。”
锦照接过细看,并未察觉异样,“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裴逐珖低叹:“早年是我能力不够,又不想连累恩人们,后来是……晟召帝日渐昏庸,百姓已经离不开他。嫂嫂也知道,他一惯‘杀一人,却救千人’。如今灾害不断、民变四起,乱世将至。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除他之外,无人可稳住大局。”
“我的仇是仇,百姓的命也是命,我不愿变成裴执雪一样的怪物。”
琉璃缸中的金鱼浮上水面,轻轻啄着荷花灯,帐里光线明暗交叠。
锦照轻声追问:“倘若有人能取代裴执雪,甚至做得更好呢?”
裴逐珖握拳,目光坚定,声音决绝:“若我寻到那样的良才,定会让他彻底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再将他斩首示众。”
锦照不由坐直:“身败名裂?你要将一切公之于天下?”
“自然。”裴逐珖神情严肃,“我深知他不会悔过,但他必须付出代价。他既费尽心机攀上高位,我就要撕下他那张伪善的面具,让他——”
锦照温声打断:“不可,当年之事已无迹可寻,更何况……若以谋逆之类的大罪指控,势必牵连无数无辜,甚至包括你、我、择梧,不应让更多人为他陪葬了。况且,如你所说,大盛如今风雨飘摇,百姓已视他若神明,他俨然已成为了大盛的国之柱石——若这尊神像骤然崩塌,天下必乱。”
裴逐珖指节攥得发白,尽管竭力压抑着愤怒,但每一字都透出他煎熬十年的痛苦:“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杀了他!那太便宜他了!”
锦照面露不忍,柔声宽慰:“权力与万民敬仰的好名声,都不是裴执雪真正在乎的。若大盛因他之死而倾覆,反倒如了他的愿,证明他有多重要。打蛇要打七寸,”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流转,“他所在意的,唯有两件事。”
裴逐珖眉梢微挑,深不见底的眼眸倏地抬起,无声地凝向锦照,流光摇曳的帐中,他漆黑的瞳孔愈发幽邃诡异。
锦照却不再在意,姿态惑人地坐直,眼神温和地望向虚空中某一点,声音如丝如缕,仿佛对情人倾诉爱意:“他真正痴迷的,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玩弄众生于掌股的掌控之感;其次……便是我。若想要他坠入地狱,便是将这两样,一一剥夺。”
裴逐珖恍然,随即道:“让他一无所有很容易,但嫂子,逐珖先前就对不住您,日后自然也不会伤您分毫。”
锦照却嫣然一笑,眸光潋滟,“你错了,第一,一无所有远远不够,而是要他受制于人……卑贱蝼蚁……连痛苦都无声无息……受尽或身或心的伤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报应。”
“好……这样才该是他的结局……”
裴逐珖眼中的黑暗像会飘出喃喃低语的诡异深渊,好像裴执雪已经在其中受尽折磨。
他仰首望向她,神情竟近乎虔诚,“嫂嫂……你等我。待给百姓寻到合适之人,我定好好折磨他,再亲手了结他。”
锦照朱唇还未启,帐内空气已经陡然变得燥热暧昧起来。
她眼波流转,笑靥惑人,低柔地引导:“合适的人……小叔方才不是提到了吗?”
裴逐珖为那一眼风情恍惚失神,颊边竟浮起一抹薄红,但也很快强迫着自己凝神:“他、他虽有经纬之才,可终究……身有残缺,难登帝位。”
锦照淡笑:“身残又如何?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改。”她又如耳语般蛊惑,“小叔不是素来最爱与身残之人深交么?何不与他多多走动……兴许他也在伺机而动……你也知晓,他这趟回来,可是避开了裴执雪的重重追杀……嘶,”锦照黛眉轻蹙,“细细思量,或许他所图更广呢?你说,他是否知晓自己生母为何而死?”
裴逐珖沉默看着地面,陷入深思。
锦照见他已入彀中,唇角弯起一抹不明的浅笑,话音愈发像裹了蜜糖,却很轻很轻,像羽毛搔刮在心尖,让人心神摇晃:“但你与裴执雪……”说话间,她的一只腿缓缓侧抬,裤腿毫无阻拦地滑向膝盖,肌肤在摇曳光斑下细腻如白瓷。
她终于在接近裴逐珖面颊的地方停住。
时光仿佛凝滞,帐内外鸦雀无声,只剩下锦照舒缓沉稳和裴逐珖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锦照眼眸探究地看着裴逐珖,足尖不轻不重地点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颊侧,将话讲完,“你们终究……还算是兄弟呢……”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裴逐珖一瞬凝住。
他的本能被唤醒,呼吸骤然粗重,喉结剧烈滚动,目光炽热地凝望着她,贪婪等待神明更多的恩赐。
锦照也如他所愿,足尖微微用力,在他颊边戳出一块凹陷,感受他的颤栗与渴望。
就在裴逐珖欲捉住她作乱的脚时,她却如狡黠的白蝶,翩翩然离开,只留他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和怅然若失的空虚。
锦照声音慵懒而缱绻:“待事成之后,究竟该如何折磨他……又如何了结他……交由我来决定……你可同意?”
裴逐珖用最后的理智点了下头。
锦照所为,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裴逐珖只觉浑身血液轰然烧灼,猛地起身,向锦照逼近。
-----------------------
第49章
帐内空气突然变得燥热凝滞, 氧气也仿佛一瞬被那莲花灯烧灼吞噬大半。
裴逐珖颀长的身形突然逼近,那雄性气息,如密网般将她笼罩。锦照只觉得腕骨一软, 瞬间脱力, 却在即将跌入锦绣被衾之际,被他倾身托住后颈, 他的手掌炽热, 锦照瞬间后颈发麻。
他顺势将她压进锦缎深处, 膝头强势地分跨在她腿侧,急不可耐地俯身,那桃花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渴望。
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潮湿了她的唇畔,锦照心跳漏几拍。
仅距咫尺时,她忽地清醒过来,猛地抬膝, 瞪圆了眼睛呵斥:“放肆!”
其实,裴逐珖早在锦照膝盖微动时便已知她的抗拒, 却贪恋这片刻温存, 硬是拖到千钧一发, 将将触及之时才握住她的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