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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皇室宗亲们,年岁最长的已九十有余,幼者才将将百日。因辈分错综复杂,只得按年岁与体力排序,也好让精力不济者早早完礼回去歇息。
  老皇叔在侍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祭台,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指,随从狠下心,用针尖刺破他指尖,血滴坠入酒碗。
  老皇叔接过酒碗,郑重洒向地面,那片水光正巧投映到裴执雪肃穆的面容。锦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排成长龙的宗亲队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下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沉闷,真不该前来。
  她偏头看向裴择梧,不轻不重地嗔她:“难怪你不愿来,我若早知这般无趣,我也定不会来。”
  裴择梧一直远眺队列尽头的视线收回到锦照身上。
  只见她手肘随意支在窗棂上,纤指蜷成拳,下巴沉沉压在上头,另侧额角又抵着旁边的窗框,肩头松垮,连撑着脑袋的力气都不愿费。
  眉眼间压着淡淡愁思嗔意,生来凌乱的长睫恹恹半垂着,唇角也散漫地垂着,满脸的不开心。
  这般形态,倒让她多了三分任性慵懒的妩媚形态,反比端着仪态时的她,更加鲜活。
  裴择梧看着这样的锦照,心中猛地一跳,脸也腾起半朵红云,她隐有不安地看向宗室组成的那条蜿蜒长龙。连长兄那般不懂情的人都会对锦照另眼相待,那他呢……
  “怎么?”锦照见裴择梧瞧了她两眼便向下瞧,也跟着垂目,见是一个三十好几的男子正刚好将酒泼在地上,短暂地破坏了倒影中裴执雪的仙人面,接着无聊地问,“你识得?”
  裴择梧这才回神,对锦照道:“太枯燥一时走神了。不怪你,一般大日子都是如此,倒不如做个百姓,现下应当已经放生完毕,开始放花灯了……”她目露向往。
  锦照搭话:“我长到这么大,才在外面过过一次中元节。”
  她回忆起与凌墨琅看着莲花灯在尽头浮上夜空的景色,心中惘然。
  两个少女各有心事,静室内一时无言。
  “嫂嫂、三妹?”身后忽地冒出裴逐珖的声音。
  锦照感到头皮忽然一炸,怒气又起,她与裴择梧不谋而合,同时垂眸看了一眼广袖翻飞的裴执雪,各拍上一扇窗子。
  锦照忍着怒气。
  他也太张狂了,竟在裴择梧面前都要乱闯!
  裴择梧却不必忍,她深吸一口气,责怪:“这楼中只许女眷进,你怎么混入内的?”
  裴逐珖先对锦照格外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大步上前,指尖轻快地弹了裴择梧脑门一下,笑着说:“没大没小,你只会挑软柿子捏。”复又得意洋洋地双手抱胸,“山人自有妙计,开窗,下面要轮到摄政王殿下了,长兄此刻心神俱在祭礼之上,不会向上看的。”
  两人狐疑地斜眼看他。
  裴逐珖叹了口气,小臂高举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这就藏好。”
  言毕,他在裴择梧身侧的圈椅上坐下,锦照与裴择梧急急推开窗子,见还有五六人才到凌墨琅,都暗暗松了口气。裴逐珖身形巧妙地隐匿在裴择梧的阴影里,指尖微弹,以一股掌风悄无声息地熄了蜡烛。
  锦照推测,裴逐珖说的“热闹”既没发生在裴执雪身上,那便一定是凌墨琅了。
  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刚刚被盂兰盆火光照亮凌墨琅,裙摆下的脚踝忽地一凉,竟被人捉住。她浑身一僵,却见本该在裴择梧身后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经从这张桌的对角如影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甚至掀开她一角襦裙!
  她还没想好是缩脚躲避还是趁其不备狠踢他一脚,脚踝却已被他冰凉且颤抖着的手掌牢牢握在掌心。
  他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贴着她细腻的小腿肌肤,以一种缓慢到折磨人的速度向下滑,罗袜便随着他的手,一寸寸褪落,堪堪堆叠在纤细的脚踝处。锦照被冰得战栗,浑身紧绷,下意识看向祭台上的那两个男人——幸好,还有三人到凌墨琅,积累的酒液已成了一面镜子,地上地下的裴执雪都端正地立着,毫无异常。
  楼下火光明亮庄严肃穆;楼上桌下的暗处,裴逐珖竟捧起她的脚踝,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紧绷的腿肚。
  锦照几乎要紧张得抽筋,不由抬眸看向正对面的裴择梧。
  裴择梧正心无旁骛地看着窗外已如明镜一般的祭台,对桌下的暗潮汹涌毫无察觉。
  但锦照已无暇猜测她在关注哪位朗君。
  只因裴逐珖的唇竟颤抖着,似吻非吻地轻轻贴合着她脚腕外侧凸起的细骨,而后气息灼热地向上拂过她柔嫩敏感的小腿皮肤,那触感若即若离,比直接的亲吻更令人心慌意乱,惹得她不只是因着生气而指尖发颤。
  锦照十分难捱,将膝头层叠的软烟罗都攥出了褶皱,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能任由那陌生而酥麻的感顺着血脉往上窜,与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道,融进满室的漆黑。
  裴择梧忽然大喊:“下一位就是殿下了!”
  随她一声喊,锦照的脚落回地面,她眼角余光看见裴逐珖已如鬼魅般回到桌前坐下,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暧昧的水痕。
  锦照无暇顾及裴逐珖唇角那抹暧昧的痕迹,垂眸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他还是如从前一般,有着断崖险峰一般的疏离感,熊熊火光下,他立体的落落愈发陡峭,气质威严而沉郁。
  锦照听见隔壁的小娘子们,为他发出几声叹息后便被捂了嘴。
  凌墨琅自己转着轮椅的轮环,在上千人的沉默的注释中,从楼梯边搭的斜梯,缓缓驶上祭台。
  裴择梧叹了一声:“殿下应当很难受罢……曾经那么要强的人。”
  “大概是吧。”锦照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那身影,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裴择梧投来的一瞥探究她反应的目光,在发现她心不在焉后,那目光变得松懈下来。
  锦照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往事:
  第一次相遇时,她正要去后厨偷东西吃,遇到了戴着钟馗面具的凌墨琅,自己将他当鬼驱赶,凌墨琅反手便将她制住,将她困成小粽子扔到后厨。
  凌墨琅明明已经转身要走,发现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糕点,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就心软给了她糕点,叫她也为他保密……嗯,那日也是中元节……
  她也曾如裴择梧一般,钦佩他,甚至觉得他如严父般令人生畏。
  但他,并没有她幻想中如高山般巍峨。他也自私自利,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
  后来他匍匐在地,宁可被她踢到满头满脸血也要求她留下的模样,真的很狼狈。
  锦照默默地看了一眼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凌墨琅身上的裴择梧,由衷希望她倾慕的不是他。
  裴执雪与凌墨琅互相颔首。
  裴执雪亲手倒出一碗酒后,扎破凌墨琅的指尖。
  突然,碗里掀起一条如鞭的火舌,电光火石之间便向二人的头脸抽来!
  凌墨琅坐在轮椅上,无法及时掌控轮椅,一掌击飞将窜入裴执雪眼中的火舌。
  裴逐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燃着火的酒碗落在满地酒液上,裴执雪与凌墨琅两人顿时陷入火海。
  裴执雪毫不犹豫地回身跨过脚下火海,飞速将凌墨琅推下祭台,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沉默不语,一道回身看陷入烈焰中的供桌,眼底俱是冰冷的审视与警惕,互相怀疑是对方做的,但又觉得不是,便继续无言。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命令下人去救火,一时呼号声四起,跟在凌墨琅身后的队伍,也散了七七八八。
  所幸今夜是中元节,为防火灾,处处都是水缸,地上酒液又不算厚,喝两口茶的功夫,大部分火已然被水浇灭了,只有几处仍烧灼着。
  诧异的议论声越大了,祭台中央那水都扑不灭的火,竟诡异地组成了一个“九”字,那火焰在众人茫然的眼神中烧灼了一会儿,便逐渐熄灭了。
  众所周知,如今的摄政王凌墨琅,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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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那个“九”字早已消散得连青烟都不剩, 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但它早已化作一声惊雷,如同耳边炸开的狮吼, 震得人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那字符所指为谁, 毋庸置疑。
  在盂兰盆会这种百鬼夜行的日子里,没人敢断言这是天赐吉兆, 还是阎王爷对数次改命者的震怒。
  短暂的惊叹声后, 唯余一片死寂, 众人皆垂眸屏息,恨不得自己从未在此地出现。
  裴执雪松开轮椅,站在凌墨琅身旁,渊渟岳峙,双手坦荡背于身后,低声道:“非我所为。”
  凌墨琅岿然不动,如山似岳:“亦非我之手笔。”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眼中并无对天地鬼神的敬畏,只有对这等微末伎俩的厌弃。
  锦照回眸, 看向裴逐珖。
  此等江湖术士般的蛊惑手段, 最易煽动民心, 只需稍加推波助澜, 便能令百姓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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