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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嫂嫂……此次若不杀我……往后……便再也不能对逐珖动杀心。若真要死……我定与你……同生共死。”
  锦照悚然一惊,心中那点怜惜潮水般褪去, 露出底下漆黑嶙峋的礁石——杀意。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裴逐珖不止是她杀夫的同盟,更是掌控她所有秘密、极其危险且不可控的疯子。
  她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身下之人本能的喘息也越来越重,她整个人随着他腹肌剧烈的起伏而颠簸摇晃。
  幸而床帐厚重,将两人暧昧如交颈鸳鸯的倒影锁在帐内。只有受困琉璃缸中的金鱼知晓,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杀意是多么浓重。
  感到他忽然全身僵直紧绷,应是快要成了!
  锦照正暗自兴奋,欲乘胜追击,真正至他于死地,裴逐珖却突然极其粗重地喘息起来,与她对抗的力道骤然松懈。
  他粗重的喘息从急促渐至深长,迟迟不歇。
  这个样子……锦照浑身一麻,杀意全消,双手如触电般松开,逃也似地从他身上滚落,却仍不可避免地闻到了一丝近似盐水与鱼腥混合的、曖昧而黏腻的淡淡气味。
  下流!无耻!
  她呼吸一窒,脸“腾”地烧了起来。
  空白后,裴逐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从他躺到此处,直至方才,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一时又羞又愧,好不容易才哑着嗓子道:“谢嫂嫂……不杀之恩……您先用些吃食罢。灵堂今日由择梧守着,逐珖……一个时辰后回来接您,去看看兄长。”
  “还有,若是可以,请您穿红色。衣裳我已为您备好,挂在屏风上了。”
  锦照背对着他立于床前,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裴逐珖如蒙大赦般掀帘而出,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窗外浓稠的夜色。
  锦照将床帐拉开,把门大大敞开,任夜风吹散帐内那可疑的靡靡之气,才扬声唤道:“云儿姐姐?我想吃些东西,还有,叫听澜院里所有人到堂屋外候着,我有话要说。”
  裴执雪死讯传回的首夜,本就人心惶惶。人很快便挤挤挨挨站满了屋前空地。
  云儿带着七月八月一齐端了些素斋进屋。
  锦照端坐于裴执雪“生前”常坐的主位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满院垂首屏息的仆从,直至慢条斯理地用罢膳食,才抬眼淡淡扫向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大人已去,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言下之意,连忙惶恐地跪伏在地,“小的们不敢”、“奴婢们不敢”的哀泣与表忠心之声此起彼伏,却更衬得庭院寂静得可怕。
  锦照似是体力不支,以手支颐道:“大人既已不在,院里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你们听好——”
  “男子,愿留者,可留;欲在裴府另择良主的,去王管事处说明,领了月钱便可离去;想脱籍为民的——只要未曾行过伤天害理之事,可自去王管事那儿取回身契,另领半年月钱,日后自谋生路。”
  她目光倏然转冷,刀刃般扫向角落中几个神色凶悍的壮汉:“你们是替大人养狗的?”
  其中一人上前恭敬行礼:“回少夫人,小的们不只养狗,院中一应活物,皆由我等喂养、宰杀。”
  “既然如此……”锦照略作沉吟,看向一旁神色憔悴的王管事,“性子温良、手上未沾无辜之血的,去留随意;余下的,继续为大人饲养院中活物,也能护卫听澜院平安。”
  “是。”王管事躬身应下。
  她揉了揉太阳穴,难掩倦色,却仍继续说道:“女子去留亦同男子。欲脱籍者若无所倚仗,可请王管事日后相助,在外谋个安身立命的差事。此外,每人可领两年月钱。”
  跪地的侍女、洒扫奴仆,乃至烧火丫鬟,皆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桌后那位看似柔弱的美艳少女。
  她似已疲倦至极,恹恹地尝了几口荷叶莲子米糕,方柔声问道:“那日被我罚跪在雨中的……叫什么来着?哦,陈妈妈——可是大人昔日的乳母?”
  陈妈妈眼珠转了三转,暗暗思忖——
  少夫人此时必是想借宽容之举将人心收为己用,再拔除碍眼之人。既然她对普通仆从都如此厚待,自己身为大人乳母,虽曾得罪过她,必会遭她驱逐,但自己身份特殊,少夫人定会厚赏,许她归家养老。
  她强压欣喜,佯装悲泣:“正是老奴……老奴三生有幸,做过大人乳娘,如今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整个府中,倒也属陈妈妈与我最有渊源。”锦照黛眉拢烟,露出哀切神色,打断她的哭诉,“妈妈想必不忍就此离去。日后,便请妈妈于后院小佛堂中为大人茹素诵经……妈妈可愿意?”
  陈妈妈如当头被一盆冷水浇下,跪地杜撰道:“少夫人,大人曾对老奴说过,此次归来便让老奴归家去含饴弄孙,求少夫人成全!”
  锦照原本柔和的眼神骤然冷冽,她失望道:“说谎!大人临行前亲口告知,他若有不测,我尽可倚仗妈妈。”她语带哽咽,“枉大人那般信你,你竟急于推脱……我本想着妈妈陪我守半年,裴府便奉上良田家产,保妈妈儿孙数代富足。”
  她冷声:“来人,将她拖出去。丧期不宜见血,将她押往庄子里关起来——只当她已死在裴府。”随即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屋内所有跪伏之人,“无论你们作何选择,谨记——听澜院,绝不容背主之人。”
  七月与八月惊得浑身冷汗涔涔。
  少夫人素来宽厚,除那次轻罚陈妈妈外,从未苛责过任何人。
  她们不禁开始考量,方才锦照所言,是否也是试探。
  陈妈妈凄厉的哀嚎打破了夜的寂静,又很快被堵住了嘴,最终消弭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穹顶星辰闪烁,夜风带着无形的压力,狠狠砸塌庭院中每个人的后背,竟比大人在时,更令人脊骨生寒。
  锦照的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柔和,轻声道:“你们不必害怕,如何选择,皆由你们自己心意。罚她,只因她满口谎言,惯行欺上瞒下之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让人心疼得紧,“我如今孤身一人,更难容得下这院中再有乌烟瘴气。”
  室内针落可闻。
  锦照撂下碗筷起身,“也不急,这才八月初,十五之前,你们各自决定好去留,报给王管事即可。”她转向王管事,“方才我所言,有劳王管事这些时日多操劳。”
  “在下应当的,应当的。”王管事连连陪笑。
  “散了吧。”
  -
  锦照回房第一眼,便看见裴逐珖已换上一身利落红装,身形笔挺却难掩僵硬地坐在屋中八仙桌旁,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局促。
  “洗干净了?”她的语气平淡无波。
  青年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尖倏地由粉转红。锦照从他身侧经过时,他连头都不敢抬。
  仿佛刚头是锦照占了他的便宜,全然不见往日那副纨绔子弟风流无赖的模样。
  锦照在他对面坐下,又问:“可以走了?”
  裴逐珖仍羞于直视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却控制不住身体细微的颤抖,只觉得锦照的目光如针似芒,刺得他体无完肤。他试图用平静的语调掩饰紧张,声音却依旧发涩:“走罢,嫂……嫂。”
  锦照打量了一下他这一身刺目的红,瞬间明白了他意图如何“回报”裴执雪。她淡淡道:“那我先去换衣裳。”
  琉璃灯将裴逐珖满身的红妖异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宛若冥火在其中无声蔓延。
  院中灯火已熄,夜色彻底吞没了远处白灯笼的微光。
  银河倒悬,横亘于开阳城之上,万千星辰以幽冷微光,点缀着无垠夜空。
  锦照不得不紧紧搂住裴逐珖的脖颈,随着他起落纵跃,周遭景物皆化为模糊虚影,飞速掠向身后,唯有漫天星辰紧追不舍。
  直至双脚真正踩实裴府东院的地面,她才冲到树坑旁弯腰干呕。
  裴逐珖面有愧色:“都怪我,只求速度,忽略了嫂嫂还没恢复好,不然我先稳稳送您回去休息?好了再来?”
  锦照强压下恶心,向他摆手,“来都来了,总不能白受这番折腾。”她颤巍巍扶着树干站起身,“地道在何处?”
  裴逐珖伸出一只小臂让她借力,低声道:“嫂嫂,这边请。”
  西院住着裴府二房,东院则只剩裴逐珖一位主子。
  尽管有人日常维护,但无人常住的屋舍仍不可避免地加速倾颓着,透着一股寂寥。
  锦照被引至一处显然刚刚精心翻修过的院落,亭台楼阁皆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不似裴执雪那般,弄得处处透着阴森鬼气。
  裴逐珖推开正房的隔扇门,点亮一盏琉璃灯。
  内里竟是一间色彩典雅、布置得舒适温馨的卧房。日常起居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女子常用的妆奁镜台也陈列在一旁。
  俨然是为迎娶新妇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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