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石燕宁跪在供奉的佛龛前,“是我对不起孩子,全都是我,所有的苦难都让我来承担吧,求求菩萨,保佑长安来世顺遂,平安喜乐……”
在佛前跪求了一晚,石燕宁起身时一下子歪倒在地,恍惚间听到了敲门和呼喊声。
门外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石燕宁猛地惊醒,用手撑住床,挣扎着坐了起来。
床上铺的是干稻草,身上盖的被子潮乎乎的,屋子里充满了霉味。
石燕宁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她掀开被子,穿着单薄的衣衫,连鞋都没顾上,赤着脚推开屋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看到突然跑出来的石燕宁都吓了一跳。
石家奶奶将石慧宁往身后拉了拉,好声好气的看着石燕宁,“是饿了,还是咋了?”
石燕宁恍若未闻,直愣愣的朝着石慧宁走过去,推开挡在对方身前的奶奶和妈妈,“把孩子还给我。”
石慧宁的怀里,抱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她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又犯癔症了。”
石燕宁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石奶奶和石妈妈反应过来,双双拉住了石燕宁,“好孩子,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惠宁的女儿啊。”
石燕宁使劲挣扎,“那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几人推搡到一起,石燕宁是久在病中,但此刻却如同一个勇猛的战士,两个人都拉不住他。
石慧宁吓得脸色惨白,着急忙慌的就抱着孩子往外跑,刚来到大门口,就看到门被从外面撞开来。
一个身形狼狈,浑身沾满了泥点子的男人站在门口,“我看谁敢抢走我的孩子!”
石燕宁看着梁松睿,梁松睿也看向了石燕宁,二人的目光一对上,就知道了彼此的来处。
石燕宁:“把孩子要回来,我们就两清了。”
梁松睿既然来了,那石奶奶想让石慧宁抱走孩子的打算就落空了。
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石燕宁和孩子也被接出了石家。
石燕宁拒绝了梁松睿要带她们回首都的建议,说想去清苑市落脚。
梁松睿沉默了好久,“你要知道,这是我们的孩子。”
石燕宁刚经历了大悲大喜,心绪难平之下,说话更加直截了当,“我当然知道,你也一定知道,这不是长安……”
说到长安二字,石燕宁又是潸然泪下。
梁松睿不意外石燕宁对他的看法,他本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能怪别人用最市侩的想法来揣度他。
梁松睿单膝跪在石燕宁面前,“我对不起你们,求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着想吧,读书学习总归是首都更好,我不和你抢孩子,我只想让她无忧无虑的过这一生。”
“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忍受和我在一起,我们只是共同照看孩子长大,可以么?”
“我的家业都是要留给孩子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使用一部分给你们置办一处房子,等你看过了医生养好了病,想出去工作也可以,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你忍心让孩子住在出租屋里,小小年纪就受苦么?”
石燕宁揽着孩子,“你不用这样,我知道怎样才是对孩子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重来一次,石燕宁自然不会将梁松睿打出门去,也没必要没苦硬吃,这个孩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这一世就要健康又快乐。
石燕宁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好孩子,快快长大,长大后,妈妈给你讲故事。”
“故事里的人很厉害,是从天而降的神医,是个大英雄……”
第1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浸水的沉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
长安是在这钝痛里醒过来的,眼皮重得掀不开,要不是闻到了空气里混合的劣质草纸和血腥气味,她会以为自己还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围着一群医护。
可如今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床,还有一股潮湿的霉烂气,从硬得硌人的床板下透上来。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压抑的细细的啜泣声,一旁还有个沧桑的声音在低声劝慰,“莫哭了,让她睡,睡醒了就好了。”
小声哭泣的人也不哭了,有些埋怨:“郎中都说了,是碰到了脑袋,从那么高的桥上栽下去,怎么可能睡睡就好了,这要是再醒不过来可咋办?”
长安费力地睁开眼,模糊成一片的血色渐渐退去,眼前的景象也慢慢变得清晰。
屋顶是黢黑的椽子,挂着明显的蛛网,墙皮都剥落了,露出土黄色的泥草砖。
视线挪动,四周也是土坯的墙,墙角一个掉光了漆的木柜。
床边是穿着打满了补丁褂子的女人,此时正背对着床,肩膀一耸一耸在抹眼泪。
旁边是个面容更老些的中年男人,脸上沟壑深的能淌水。
背着身抹泪的女人和愁眉苦脸的男人也听到了长安的闷哼,齐齐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见到人睁开了眼,妇人猛地扑到了床边,一张黄瘦的脸,眼眶通红,抬手想摸摸,却又怕碰疼了孩子,手就那么支棱在半空,“住儿,哦,长安,你可算是醒了!吓死娘了!”
男人也凑到床边,满眼的心疼。
长安的喉咙干的冒火,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男人立马出去端了碗温水进来,小心地扶起长安,由妇人一勺一勺的把水喂到嘴里。
妇人的手很凉,还带着浆糊味,端着缺了口的粗陶碗,还小心换了换位置,不让豁口碰到长安的脸。
温水流过喉咙,缓解了火烧火燎的疼。
长安此刻也接收了所有的记忆,知道这对看着很苍老的夫妻,就是原身的爹娘。
男人是周三壮,在一家刚建不久的纺织厂当装卸工人,天不亮就出去干活,半夜才回来,挣的工钱还很少。
女人是胡秀妮,除了负责一日三餐,就是在家里糊柴火盒子,几十个盒子才能换一个铜板,有时候辛辛苦苦干一天,还不够家里一天的伙食费。
这对夫妻都已经年过四十岁,可原身才十五岁,是因为上头还有几个孩子都没养活,就剩下了原身这根独苗,所以起了个住儿的小名,意思是留住。
生得多活的少,哪怕原身是个女孩子,也被这夫妻俩疼得跟眼珠子一样,即使家里穷得连下个月的粮食都没有,也咬着牙把孩子送到了学校,长安这个名字就是老师给起的,就这么一直供着上了中学。
只因为相熟的人家说,女孩子读过书以后好嫁人,能嫁给好人家,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这种想法是时下最普遍的,也是住在贫困区朝不保夕的人最大的愿望。
低矮破败又家徒四壁的屋子,沧桑却爱孩子的父母,就是长安眼下能看到的一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胡秀妮用袖子擦着眼泪,“那些天杀的,对学生也下那么重的手,还都是娃娃啊!”
“长安,最近别出去了,也不去学校了,行不行?你要是没了,爹娘也就活不成了……”
长安挣扎着想坐起来,至少说句安慰的话,可身子却沉得像灌了铅,胸口的闷痛更尖锐了。
周壮:“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你从那么高的桥摔下去,伤了内里,郎中说要躺着养养。”
看着长安的样子,胡秀妮又忍不住低声咒骂,“娃娃们懂什么,有那本事去打鬼子啊,冲学生使什么威风……”
周三壮赶忙出口打断,“闭嘴吧!还嫌日子安稳?”
胡秀妮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向长安。
记忆的碎片突然涌上,长安闷哼了一声。
挥舞的警棍,四处逃散的学生,震耳的口号,然后是人挤人的大桥,踩空的台阶,天旋地转后被桥下乱石硌的疼晕了过去……
胡秀妮着急忙慌的,又是给长安顺气,又是让周三壮再去请郎中。
长安的脑海中,留着最后的记忆是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学生们集会游行,抵制日货,可到底昏迷了多久却是不知道的。
长安咬着牙,拽住对方的手,艰难问道:“今儿是什么时候?”
胡秀妮啊了一声,有些迷茫的看着周三壮。
周三壮在厂子里做工,自是知道具体的日期,“十号了,今儿是七月十号。”
七月十号。
长安的脑子嗡地一声。
民国二十六年,就是1937年,如今已是七月十号。
北平城外的卢沟桥,枪声就响在三日前。
长安声音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泉城现在怎么样?”
“街上的浪人多么?政府有没有调动军队?”
泉城就是当前居住的地方。
周三壮和胡秀妮被女儿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些许不安。
周三壮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着裤腿,“还能咋样?码头上挂着膏药旗的船来来往往,那些浪人也比从前更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