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边敬义揣着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宛若隔壁吴老二般哆嗦着离开了,留下一屋子神色难辨的副将。
  校尉王猛的性子最直爽,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见边敬义那副模样离开,“将军刚才那番话,怎么听着跟戏文里的奸臣似的,咱们不是要死守吗,怎么还哄着他回去骗圣人?”
  长安还没说话,旁边的李正先嗤笑一声,“你这憨货!将军这是趁机把碍眼的打发走,难道你想日日都在这货的监视和瞎指挥下么?”
  何存志:“李正说得不错,我们在此死战,朝廷却以为关城稳固,如今边监军回去如实禀报,就算等不到援军,至少朝中那些整天嚷嚷着出关决战的声音总能消停些。边敬义这把软刀子用得好了,比三千精兵还顶用。”
  王猛恍然大悟:“原来将军是要借他的嘴吓唬朝堂上的那些老爷们,也是,该吓吓他们,要不总认为是咱们畏战不出。”
  何存志却有别的顾虑,担心的看着长安,“只是……若圣人当真受惊出逃,这千古骂名……”
  长安心想,她要的就是圣驾出逃。
  现在潼关在她手中,是万不可被破的。
  可圣人不出逃,怎么变成太上皇?
  不变成太上皇,难不成继续留在那个位置上发号施令,一道接一道的乱命,直到将家底彻底败光,将这万里河山拱手让人?
  再说了,圣驾出逃,抛弃黎庶,那是德行有失,失了天命所归的资格。
  既如此,那就不如能者居之。
  这些话在她心中翻涌,暂时还不能说出口。
  长安:“若是圣驾真因此离京,那也是边敬义谎报军情,与我等何干?刚才不过是在商议军情罢了。”
  “我等要做的,就是守住这潼关。”
  “守住了,今日种种便是权宜之计,守不住,命都没了,也就无所谓那些了。”
  众人听罢,心下戚戚,如今想要守住潼关,除了卖命外,还要使心眼儿,当真是憋屈。
  长安又嘱咐了几句话,就让众人先下去休息,随时等候军令。
  是夜三更时分,边敬义果真带着几名心腹,如同丧家之犬,悄无声息地溜出潼关,打马朝着都城方向疯狂逃窜。
  李正得到消息后,赶紧来告诉长安,“将军,那狗东西果然跑了!”
  长安看着墙上的地图,没有丝毫意外,“去将人都叫来。”
  片刻之后,副将们再次齐聚堂内,脸上的疲态稍减,却也是满目疑惑。
  长安:“本将决定带兵出关,驰援大军!”
  第6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
  长安从城门下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就不断提醒自己,这里不是既定历史的某段轨迹,也不是过往任何小世界的过去。
  教科书上的斑驳字句,或者是其余的见闻,都只能作为当下和未来的参考,无法为当下提供分毫复刻的可能。
  历史是虚无的参考,战场是多变的棋局,照抄棋谱是无法取胜的。
  但没关系,长安有的是力气和经验。
  当下这里比她能文的,没她能武,比她能武的,没她能文。
  但是能文善武的第一步,就是要让人知道她是谁。
  所以这一趟出关驰援,长安是必须要去的。
  “可是将军,咱们去哪儿找大军?”校尉王猛看着地图,真诚发问。
  烛火下的地图,映照出潼关内外山河的轮廓和敌我态势的标记。
  何存志也有同样的疑问,“将军,关外情况不明,叛军游骑四处活动,我们这点人马贸然出去,风险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大军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城中派出去的斥候也没有踪影,怕是……”
  长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几个关键的地点,这些地名在她曾经学过的历史里,与一场惨烈的大败紧密相连。
  潼关的二十万大军,正是在这一带中了叛军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历史的细节不可靠,但地理却是客观的。
  无论叛军是谁,有多少叛军,他们的战略目标是不会变的,打通潼关是必须的。
  从结果倒推,再结合那些细枝末节的史料,不难判断出大军遭遇伏击的地点。
  长安:“这次出关,无异于背水一战,自然不能莽撞。”
  她的指尖落在灵宝以西一处较为狭窄的谷地附近,“叛军想要拿下潼关直插都城,就一定会选利于伏击,且能限制大军兵力展开之地。”
  她重重点了点那个位置,“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是大军东出潼关后的必经之路之一,若我是崔贼,在此设伏的可能性极大。”
  李正等人凑近细看,结合平日对地形的了解,纷纷点头。
  这确实是潼关之外的必争之地,也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但这只是猜测,将军。”何存志依旧谨慎,实在是赌不起了。
  长安:“事态紧急,咱们不能在城中等着斥候回来再出去。”
  “李正,你立刻挑选军中最擅长隐匿的斥候,将其分成三队,一队轻装简从,沿官道小心探查,重点关注是否有大军经过和交战的痕迹,以及叛军活动的蛛丝马迹。”
  “第二队走山间小路,绕到这片区域的侧翼和后方,尝试探查叛军主力的具体位置和部署情况。”
  “第三队向更东面撒出去,范围可以广一些,注意是否有其他叛军部队运动的迹象,防止我们被二次合围。”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交战,一旦被发现立刻撤回,以保存信息为第一要务!”
  她的指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充分利用了有限的侦察力量。
  布置完斥候的任务,长安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手指在几个点之间虚划着线路,“这次出关的兵力不会太多,最好集中在一起,选一条路线前进,等待斥候的情报。”
  面对欲言又止的几人,长安选择从玄学角度安慰众人,“若天命顾我等,必不会让我们枉走错路。”
  “可是诸位,若天命不顾,潼关怕是早已被破了。”
  “所以尔等无需担心,天意是眷顾我们的。”
  玄学很好的安慰了副将们,可面对即将跟着出关的守军时,长安又换了套说辞,把人嫌狗憎的边敬义扯了出来。
  她一身玄甲立于城门前,看着潼关仅能集结起来的所有机动兵力,除了重伤兵和留下的守军外,也才不过数千人。
  可就是这三千余士兵,还有许多人身上带着守城留下的伤,但在此刻也都站了出来,等待着她的命令。
  “诸位!”长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我等如今困守孤城,要杀出一条活路,就要靠自己!”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皆带着疲惫与伤痕的脸庞,“监军边敬义已经逃回都城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士兵们脸上露出或愤怒或担忧的神色。
  边敬义是什么货色,大家心知肚明。
  长安没有粉饰太平,反而将最坏的可能摊开再众人面前,“他这一去,无人知道会如何向圣人禀报。”
  “是会说我们浴血奋战死守孤城,还是将兵败失利关城危殆的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指责我们畏战不前指挥不力。”
  她的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想到朝中那些不明就里只知空谈的衮衮诸公,想到圣人可能听信的一面之词,想到死在监军宦官诬告下的高仙芝,一股寒意和愤懑在军中弥漫。
  若真被扣上畏战乃至通敌的帽子,他们乃至家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怕吗?冤吗?”长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激愤,“我和大家一样,怨世道不公,恨奸臣当道!”
  “但怕和冤,换不来生路,也洗刷不了可能泼下的污水。”
  她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关外漆黑的远方,“只有杀出去,与大军汇合击溃叛军,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用叛军的头颅和我们的战功,才能告诉天下人,我们不是懦夫,我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我们的血,是为这大唐流的,不是为那些谗言和罪责流的!”
  “打赢了,我们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所有污水不攻自破。”
  “打输了,或者困死在这里,那边敬义说什么就会是什么,届时我们死了,还要背着骂名连累家小。”
  “所以诸位,今夜我们出关,是为了求生,更是为了挣命!”
  她的话语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士兵们心中压抑的怒火和求生的渴望,一扫激战过后的疲惫和沮丧。
  此时众人心中也都明白,退守是死,逃跑是死,还要背负骂名。
  唯有向前拼死一搏,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跟着将军杀出去!”
  “和叛军拼了!”
  “誓死追随将军!”
  低沉的怒吼声在队伍中响起,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瞬间被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势所取代,求生的本能和对不公的愤慨,化作了强大的战斗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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