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不久副将就带回了新帝口谕,言说军情紧急,命其直接前往河阳整军备战,不必拘泥虚礼。
  这道命令让郭晞略感意外,却也省去了觐见的繁琐。
  他即刻下令全军加速,直抵河阳唐军大营。
  长安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待郭晞扎营安顿好后,主动到了辕门前和对方打招呼。
  面对郭晞这样的将门虎子,长安自是心生敬意,但也没有任何谄媚之态,抱拳道:“郭将军,一路辛苦。”
  郭晞看着一战成名的长安,一身玄甲,并无一丝骄矜之色,目光清亮的站在那里,无端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
  “李将军,久仰大名。”郭晞回礼,心中那点由于长安的身世产生的微妙隔阂,在见到本人的瞬间便消散大半。
  他自幼随父征战,最重真才实学,眼前之人能守住潼关,得太上皇和新帝同时关注,绝非侥幸下的虚名。
  于是当夜,二人在帐中设下简单酒宴,互为接风。
  没有太多闲杂人等,仅有几位核心将领作陪,酒过三巡,帐内气氛渐趋融洽。
  王猛张彪等将领见郭晞毫无世家子的架子,言谈间皆是行军布阵之事,也渐渐放开。
  而郭晞看潼关诸将的言谈,也都言之有物,双方渐谈渐欢,不知不觉就交流起对叛军战法的见解。
  期间,郭晞发现长安虽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对叛军内部态势,河北地形乃至用兵之道都有独到见解,绝非外间所传的因太上皇的宠爱而晋升节度使之位。
  他心中敬意更甚,不禁感慨:“早闻将军善守,今日一见,方知将军对攻伐之道亦如此精通,晞佩服。”
  长安举杯,眼中亦流露出对这位将门虎子的赞赏,“郭将军谬赞,将军父子为国征战,力挽狂澜,长安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酒过三巡,夜色正浓。
  烛火摇曳,映照着郭晞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
  他放下酒杯,喃喃道:“不知平叛大军何时集结完毕,咱们又能有多少可用之兵……”
  郭晞的喃喃自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帐内几位将领心中荡开涟漪。
  方才把酒言欢的热络气氛悄然冷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长安,又转向郭晞,帐内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昨夜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河阳大营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号角声惊醒。
  斥候飞马来报,济源镇方向有大军抵达,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长安与郭晞闻讯,即刻整装出迎。
  只见辕门外,一支衣甲鲜明的军队正有序开入营地,中军簇拥着两名身着朱紫官袍之人,正是李静忠与鱼朝恩。
  二人皆高坐马上,神情倨傲,与昨日郭晞抵达时的风尘仆仆截然不同。
  众人刚将二人迎入大帐,尚未坐定,鱼朝恩便尖着嗓子当众宣读了新帝的敕令。
  “陛下有旨!叛军窃据东都,天下同愤,特命行军司马李静忠代行元帅权柄,节制河阳诸军事。另,命内侍监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监诸军,掌军纪,有专决之权。”
  旨意宣毕,帐内一片寂静。
  李静忠一跃成为平叛大军实际上的前线最高统帅,而鱼朝恩的监军之权更甚以往,可专决。
  这意味着此后河阳大军的一切行动,从战略决策到具体战术,甚至将领的升迁奖惩,都将牢牢掌控在这二人的手中。
  李静忠脸上堆起那惯有的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上前一步:“诸位将军,本帅蒙陛下信重,委以此等重任,实是惶恐。然平叛事大,必当竭尽全力,还望诸位将军鼎力支持,若有建言,尽可向本帅禀报。”
  话语虽谦虚,但禀报二字已将自己的地位表露无遗。
  鱼朝恩则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陛下对收复洛阳寄予厚望,望诸位将军勠力向前,若有阳奉阴违畏敌不前者,休怪咱家军法无情!”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郭晞对宦官监军没好印象,也不愿意众人同鱼朝恩起争执,只是看向李静忠,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敢问元帅带了多少兵马?”
  李静忠脸色不变:“灵武大军尚要驻守边疆,防范异族,故此次只带了六万兵马。”
  六万灵武大军,七万潼关军,再加五万郭家军,合计不过十八万之众。
  这个数字让帐内诸人的心头一沉。
  十八万大军看似势众,但要面对洛阳十多万的守军和虎视在侧的史思明大军,兵力优势实则微乎其微,更遑论形成碾压之势。
  济源城中,新帝日夜悬心,光复东都的执念如烈火灼心,恨不得大军明日便能踏破洛阳城门,以此正名立威。
  而前线帅帐之内,李静忠以幸进之身骤掌兵权,未历战阵却欲指点沙场。
  鱼朝恩更是一朝得势,那双阴鸷眼眸扫过众将时,总带着宦官特有的刻毒与猜忌,将权宦那套搬弄权术党同伐异的手段尽数带到军中。
  大军未动,却已有分崩离析之兆。
  此番平叛,未战先危。
  第2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5
  翌日,李静忠就以元帅身份,召集众将于帅帐商议攻城方略,巨大的洛阳周边舆图悬挂中央,气氛凝重。
  李静忠端坐主位,鱼朝恩坐于其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帐中每一位将领。
  李静忠:“陛下在济源日夜期盼捷报,东都收复刻不容缓,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进军之策,望诸位将军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郭晞便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洛阳外围的孟津渡口,沉声道:“洛阳城坚池深,叛军虽内部不稳,但兵力仍众,且以逸待劳。”
  “末将以为,我军当以稳为主,可先分兵控扼洛阳周边要隘,如偃师缑氏,切断其粮道与外援,同时主力于洛阳西面的慈涧一带扎营,深沟高垒,不断以小股精锐袭扰疲敌。待其军心涣散,补给困难,再寻机决战方为上策。”
  此策也是郭晞来之前,同其父郭汾阳数次商议过的策略,稳扎稳打,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
  长安随后开口,她的建议更为大胆一些,但核心仍是避免正面强攻,“郭将军之言甚妥,此外叛军如今重心皆在洛阳,其河北之地守备相对空虚,末将愿请一支偏师北渡黄河,穿插至河内郡,做出威胁怀州并切断洛阳与史思明联系之态势。”
  “如此,既可动摇洛阳叛军军心,迫其分兵,亦可窥探史思明动向,若河北义军闻风响应,或可收奇效。”
  以奇袭军开辟第二战场,用来分散敌军,或许真可攻下洛阳。
  这番话条理清晰,帐内诸将皆面露赞同之色,郭晞亦点头道:“李将军之计甚妙,如此既能分散叛军兵力,又能避免腹背受敌,实乃稳妥之策。”
  两位最具分量的将领皆主张稳健,帐中多数将领也纷纷点头,认为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然而李静忠的脸上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诸位,”李静忠清了清嗓子,将舆图上的玉簪推向洛阳方向,“陛下三日内连下五道敕令,皆是催促我军尽早收复东都,如今安庆绪弑父自立,叛军人心涣散,正是天赐良机。”
  “因此本帅意在下月初二,对洛阳发起总攻。”
  二月初二,正是个好日子。
  李静忠这一表态,帐内众人都愣了一瞬。
  如今已经是月底了,离下个月初二也才四五日,就这么仓促的出兵洛阳?
  见没有人响应搭腔,李静忠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鱼朝恩,等待对方发作。
  只见鱼朝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拍案道:“陛下要的是速胜!分兵两路只会拖延时日,若叛军趁机重整旗鼓,到时谁来担此罪责?”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的洛阳南门,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对诸位皆抱有厚望,诸位就是这么报答圣恩的?”
  一番阴阳怪气,帐内更是无人出声。
  李静忠:“本帅决定,由李将军率领七万潼关军主攻洛阳南门,郭将军率领五万郭家军攻打东门,牵制叛军兵力,本帅亲率六万灵武军,作为中军接应。”
  “三日后拂晓即刻拔营,突袭至洛阳城外,同时发起进攻,务必一举攻破洛阳!”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时间仓促,且毫无战术。
  长安更是心中一沉,洛阳南门乃叛军防御最坚固之地,不仅筑有丈高城墙,还挖有三重壕沟,以七万潼关军强攻此处,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刚要开口争辩,却被鱼朝恩的目光狠狠盯住。
  “李将军,”鱼朝恩尖着嗓子道:“陛下早有耳闻,潼关军乃太上皇钦点的精锐之师,如今正是你们为朝廷效力之时,若连一个南门都攻不下来,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和太上皇的信任?”
  郭晞急道:“元帅,洛阳南门防御太过坚固,潼关军恐难承担此任,不如由末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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