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是忌惮你,因为你的身份,因为你手握重兵,更因为你不是无能之人,你让朕这个皇帝偶尔也会不安。”
他竟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倒是让长安有些侧目。
看着长安微微惊讶的样子,李嗣升心中涩意更甚。
“但正因如此才只能选你,你有能力,潼关军能打仗,这是眼下唯一能快速调动,且有把握击败永王的兵力,更重要的是你与永王,与这京城里所有的势力都没有瓜葛,朕不用担心。”
“最要紧的是,若江南有失,朝廷财赋根基尽毁,届时不用叛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到那时,什么皇位,什么名利,就都是镜花水月了。”
“百姓们无所谓皇位上的人是谁,朝臣们也能继续当官,但咱们,是必死的。”
“所以朕必须用你,哪怕是饮鸩止渴。”
李嗣升的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将帝王心术与眼前的绝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长安面前。
他自诩对长安有所了解,因此没有用忠君爱国的大义来压长安,而是摆出了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朝廷倒了,她李长安和潼关军同样没有好下场。
可若能平定永王,她便能得到她想要的。
长安沉默地听着对方剖析心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李嗣升这是被逼到了墙角,才不得不放下身段,与她进行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陛下坦诚,臣亦直言,”长安终于开口,“潼关军此次从河阳回防,将士疲惫,先行开拔至多三万人,军中粮草仅够支撑月余。”
“先前臣曾派人来京借粮,全赖高门勋贵援手,如今京中粮草境况,陛下比臣更清楚,若要平叛,兵力与粮草,总要给臣一个准话。”
李嗣升的脸色更难沉,他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玄宗当年西狩时,就带走了京中大半禁军,京畿防卫空虚了近一年,直到此次他带回三万灵武军,才勉强填补了防卫空缺。
可这三万灵武军若是调离,京城便会再次陷入无兵可守的境地,更何况灵武军是他从灵武带来的嫡系,是他如今坐稳皇位的根本,绝不能轻易动用。
“兵力之事,朕实在无法调拨。” 李嗣升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顿了顿,又看向长安,“粮草,朕会下旨先筹措一部分,但后续补给……只能靠你在途中自行解决。”
“至于战船……江陵府库和沿江州县应当有库存,你可就地征调,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这就是要让长安自带将士和粮草去打仗了,但给出的条件也不可谓不优厚,几乎是将东南半壁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长安。
长安却并未立刻领旨,她当然知道永王是一定要打的,也知道朝廷拿不出粮草和兵力,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抱过任何希望,刚才的那些话,无非就是试一试李嗣升愿意给出什么而已。
李嗣升也没有让长安失望,略一施压,就给了她专断之权,可这还远远不够。
长安看着李嗣升,“当日圣驾西狩,是臣带着守军拼死守住潼关,又舍命救回了被困灵宝的大军,方保全了如今的潼关军,也保住了京畿之地都城所在。”
“济源镇外,亦是臣带轻骑冒死突入,击溃敌阵,将陛下从危难中解救出来。”
她每说一句,李嗣升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些是他无法否认,也最不愿被提及的事实,长安的这些功劳,如同烙印刻在天下人眼中,也刻在他这个皇帝的心头。
长安:“臣提及此,并非邀功,亦非谋权,而是望陛下看在臣披肝沥胆的份上,允臣一件事。”
在李嗣升似乎猜到了什么的眼神中,长安一字一句道:“重审前太子瑛的旧案,为其昭雪沉冤。”
第3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1
长安语句缓缓,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臣听闻,前太子瑛聪慧仁孝,当年之事,天下冤之。”
“待臣平定永王之日,请陛下下诏重审此案,以告慰天下。”
“你……”李嗣升看着长安,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前太子翻案?
可那不仅仅是平反一个冤屈,是公然否定开元年间的盛世,否定他那父皇的权威,以及那摇摇欲坠的清名。
更重要的是,这一翻案,就是将他李嗣升彻底绑在与太上皇对立的位置上,父子之间就再无转圜的可能。
李嗣升没想到长安竟敢这样胆大,可仔细一想,她又合该是这样的人。
面对天子的震怒,长安依旧站得笔直,语气甚至没有半分波动,“陛下,臣并非挟功自重,只是认为,正气不彰,则国运难兴。”
“前太子之冤,如同附骨之疽,侵蚀朝纲多年,为其正名,可凝聚人心,彰显陛下励精图治,拨乱反正之决心,于公于私,于眼下危局,皆是有利之举。”
李嗣升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
他何尝不知长安话中的部分道理。
前太子案牵连甚广,若能借此机会趁机清理一批太上皇的旧臣,理清混乱的朝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可……他还有退路吗?
江南的烽火,京城嗷嗷待哺的军民,虎视眈眈的藩镇,李嗣升就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而长安,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拒绝她。
那她完全可以借口粮草不济、兵力不足,拖延出兵,坐看江南局势糜烂。
甚至……她若心怀怨望,与永王暗中勾结,或者干脆拥兵自重……
李嗣升不敢再想下去。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李嗣升再一次绝望的意识到,他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时长安再度开口,“若臣顺利平叛永王,相信到时候,一定会有体谅圣心之人上书再审前太子之案,只是……届时体谅的是圣人的心思,还是太上皇的心思,就不一定了。”
“陛下与其到时候被动的翻案,不如此时施恩于臣。”
“若臣未能拿下永王,陛下又能可顺理成章的夺去臣的兵权,更甚者还可以要了臣的命。”
“进可理顺朝政,退可夺臣兵权,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一场赤裸裸的阳谋,长安掐准了李嗣升的死穴。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殿内蔓延。
只有李嗣升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最终,李嗣升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软在龙榻上,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好。”
随即便亲手写下一封密旨,又盖上了印鉴。
长安稳稳接过,仔细收入怀中。
“三日后潼关军南下,臣必当竭尽全力,平定永王之乱,以报陛下。”
没有发誓效忠,只说以报陛下,报的是这份承诺。
说罢,长安不再多看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李嗣升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
殿外,天光已大亮。
长安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潼关城头的风还带着征尘的凛冽,长安一身玄色劲装踏回中军帐时,帐外早已旌旗列阵,甲士肃立。
她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沉声道:“此番南下路途遥远,东征刚返,将士劳累,王猛张彪留守潼关,何存志韩尚德随我南下。”
“点齐三万精锐,三日后破晓出发,余下一万兵力五日后跟进,直扑江南。”
这一换防,帐内诸将瞬间了然。
军中也是需要平衡的,不能每次都带同一批将士出征,要给每个士兵立功的机会,才能保持军心稳定。
从洛阳回来后,随征的军士得到太上皇的恩赏,留守潼关的将士早就蠢蠢欲动,盼着下一次出征了。
此时,听到长安如此安排,众人也没有提出异议,皆齐声领命。
军令既定,何存志即刻带人清点粮草器械,不过一个时辰便来复命,“将军,潼关现有的粮草,扣除关中守军三个月的定额消耗,仅够三万先锋大军半月之用,若后续一万兵力跟进,粮草缺口更大。”
长安早有预料,指尖敲击着案几,“半月粮草,足够我们赶到淮西,但要平定永王,后续粮草必须备足。”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关中诸州,“给了我专断之权,其实就是让我去得罪这些世家,所以这粮草,还是得咱们自己去借。”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会心一笑。
先前保卫潼关时,长安就让人去京中借粮,后来东征洛阳时,更是以雷霆手段向地方世家筹措粮草,从不拖泥带水。
此次有新帝背书,那借粮一事就更无顾忌了。
只是在借粮之前,该要的粮草还得要。
长安吩咐何存志,“带我的手令,去华县调取官仓存粮,就说平叛乃国之大事,延误者以通敌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