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他若徇私,更会显得他这个太上皇昏聩不明,包庇逆子,将彻底丧失最后一点政治威信和身后名。
  玄宗的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汹涌的咳嗽后,他瘫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怨毒。
  他气永王的愚蠢妄为,更恨李嗣升的步步紧逼,曾经百般讨好他的儿子,如今正用这种恭敬的方式,将他这个父亲,曾经的天下之主逼入绝境。
  这哪里是送来一个永王,分明是送来一道催命符,是逼他在情与法,父与君之间做出最痛苦的抉择,无论他如何选择都将是输家,而宽仁的美名,已经尽数归于新帝和长安了。
  有那么一瞬间,玄宗不知道是该恨永王为何失败后不自尽,还是怨长安及时救下了这个逆子,才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最终在长时间的沉默与内心煎熬后,他不得不以太上皇名义下诏,痛斥永王“辜负圣恩,悖逆作乱”,为“肃纲纪,正视听”,“赐其鸩酒。”
  诏令一出,朝野反应不一,但自觉将烫手山芋扔出去的李嗣升却很满意,然而窃喜过后,就是他履行承诺为前太子瑛翻案的时候了。
  看着脸色阴沉的新帝,李静忠在旁怂恿道:“当日之时,并未有人见证……”
  意思是赖掉也没关系,反正没有证人,就算长安拿出那份盖着李嗣升私印的圣旨,也可以说是长安篡写的。
  李嗣升像是看白痴一样,盯着李静忠好久,“你以为永王被拿后,她为何迟迟不回潼关?”
  江淮之地既然可以是永王生乱的地点,为何不能继续成为长安的起事之地。
  相比起永王临时召集的散兵游勇,潼关军的战斗力可是世人皆知。
  李静忠讪笑几声,不再多言。
  李嗣升最终在现实压力下做出了抉择,他亲笔撰写了为前太子李瑛昭雪的诏书,字字斟酌。
  同时,他还做了一件自认高明的事,提前修书一封,命心腹火速送往蜀中行在。
  在信中,他极尽委婉地陈述了为前太子翻案的必要性,为了稳定朝局凝聚人心,也是为了维护永王之乱后李唐皇室整体的声誉,试图预先安抚玄宗可能产生的震怒,避免父子关系彻底破裂。
  做完这一切,李嗣升稍稍松了口气,又开始焦灼且带点隐秘期待地等待长安班师回朝,交还江淮的兵权。
  直到这时,他依旧认为长安滞留江淮,是在无声地催促他履行承诺。
  他望着地图上江淮至潼关的漫长路线,心中盘算着如何在这场交易结束后,逐步削弱长安的势力。
  然而,他完全错估了长安的意图。
  长安确实在等,但她等的不仅仅是那道昭雪的诏书。
  她带着数万潼关军平定了永王之乱,那从江淮回去的路上,再拐个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这个弯,长安选定了洛阳。
  昔日李嗣升组织东征,兵败河阳,威望大损。
  但在那场战役中,长安麾下的潼关军却也曾兵锋直抵洛阳城南门下。
  虽因整体战局失利和回防救驾未能破城,但那场战役并非徒劳,潼关军的斥候早已将洛阳周边山川地势和城防虚实探查得一清二楚,在回潼关的途中,长安又带着军中将领对攻城战法进行了反复推演。
  而且当时,长安还撒下了数名暗桩,跟着济源镇的溃兵混进了洛阳城,有的成了城门口的商贩,有的则已经混进了洛阳守军之中,钱财开路之下,已经站稳了脚跟,只待长安的命令。
  毫不夸张的说,长安手中的洛阳城防图比朝廷的更精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的布防和粮草囤积点,甚至连城门换防的时间都清晰可见。
  因此就在永王被改道押送蜀中时,长安继续以清剿残匪安抚地方为由,在江淮之地又滞留了一个月。
  这期间,她麾下的三万潼关军得到了充分的休整和补给,更重要的是,当初后续出关一万精兵,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平叛江淮之时,带着足够的粮草,以及重型攻城器械和辎重,借由押送补给之名缓慢行军,悄无声息的驻扎进了前往洛阳必经之路的深山之中。
  昔日李嗣升初登帝位,带着十八万大军都没有打下洛阳,如今长安只有不到五万兵力,却要面对洛阳的二十万叛军,韩尚德对此忧心忡忡,无诏出兵,若是成功拿下洛阳自是好说,可一旦如上次般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洛阳虽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但从埋灶做饭的量来看,如今也不过十二三万数,况且先前失利,那是主帅无能连累三军,如今只咱们以一当十的潼关军,剑走偏锋出其不意,必能直取洛阳。”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朝廷东征,恨不得把每一条路线都昭告天下,洛阳叛军早有防备,而今长安将帅一心,粮草充足,兵卒悍勇,又没有拖后腿的,更是无往不利。
  就这样,在永王死讯传来后的半个月,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潼关军从广陵拔营启程,对外宣称回防潼关。
  大军沿通济渠北上,旌旗招展,路线明确,一切如常。
  沿运河北上的前两日,行程出奇顺利。
  通济渠沿岸的州县多是刚刚经历永王平叛的地界,对潼关军的过境并未过多盘查,只当是朝廷调防的常规军队
  战船载着士兵与粮草,顺着平缓的水流前行,每日能推进近百里,远超陆路行军速度。
  然而当行军汴州附近时,长安突然下令全军抛弃部分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十日干粮和精锐攻城器械,趁夜转向,沿着昔日东征时熟悉的路径直扑洛阳。
  此战的核心战略只有一个字,快!
  先锋五千精骑,由何存志率领,一人双马,不与任何沿途州县纠缠,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以雷霆之势扫荡小股叛军斥候,封锁消息,确保主力行踪不被察觉,直奔第一个目标汴州。
  距离汴州一日行程时,长安不顾劝阻,决意亲自带领骑兵冲锋。
  长安玄甲在身,长枪在手,红鬃烈马的銮铃叮当作响,第一次堂堂正正的告诉众人,“太宗皇帝的后人,尚有勇猛不堕先祖英明之辈!”
  第37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37
  通济渠的雾气尚未散尽,五千先锋精骑已抵达汴州城外三十里处。
  绕了一个极大的迂回路线,为的就是直插汴州,拿下这座挡在洛阳和雎阳之间的重镇。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汴州城门已经落锁。
  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却从城门下的小道经过,推着的排车上装满了麻袋,城门的守军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甚至相互间还打赌他们是从河北逃来的,还是从江淮逃来的。
  看着这些流民用力拉着排车,那深深的车辙印也落在了守军的眼中。
  这一个月以来,总是有流窜的匪徒沿着通济渠沿岸的小路晃悠到汴州东门外,不知是不是饿疯了,居然敢在城门附近抢夺货物,引得守城士兵放箭追赶后,才狼狈逃窜,而那些被遗落了的粮食也没人敢去捡,全都便宜了城门的守军。
  有这些先例在,此时城门上的守军依旧是引弓射箭,想恫吓对方,让其把排车连带满满的麻袋都留下。
  这些流民的确被箭矢吓到了,仓皇的推着排车东倒西歪,也有识时务的赶紧将排车推到城门下,然后抱着头逃窜,守军见状也就放过了对方。
  后面几个推排车的看到后,也都慌忙将车子推过去,然后大声求饶逃走,引得城门上的守军哈哈大笑。
  汴州的城门早已关闭,守军再是贪婪也不敢擅自打开城门,还是同往常一样,用绳索吊了几人下去,打算先翻检一番,看看有没有之前的物什,然后再将排车藏到城外的树林里,等天亮后再运进城瓜分。
  几个守军腰间系着绳索,从城楼上缓缓降下,落地后也不环顾四周,径直走向排车,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将最上面的麻袋划开,因为担心里面装着布匹,划开时候还小心翼翼的,结果等里面的东西露出后,几人面色大变。
  这哪里是什么粮食布匹,而是浸了桐油的甘草,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小陶瓮,还不等将其拆开,就听到远处一声锐响,那声音熟悉无比,不是响箭又是什么?
  察觉到有异的守军还未来得及疾呼,就见数支带着火簇的箭矢从远处的林中飞来,如同流星般精准地射向城门下的排车。
  城楼上的士兵慌忙拉动绳索,可已经晚了,火簇落在浸透桐油的干草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装满了火药的木管遇热,立刻响起了巨响。
  爆竹声中,城门洞里火光冲天,碎石与木屑飞溅,汴州的城门只能说是厚重,算不上坚固,在威力并不大的炸药冲击下,瞬间也被炸得四分五裂。
  城楼上的守军一时被震得东倒西歪,火把掉落,又点燃了城楼的木梁,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响箭响起的瞬间,长安就带着骑兵冲锋而来,三十里的距离,须臾间便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