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春天的尾巴细而短,每当伸手去捉时, 它便“哧溜”一声滑出掌心,只留下毛绒绒的触感,撩拨得人心神不宁。
小尾巴尚未完全消失,夏日便迈着碎步到来。
随着夏天降临的还有一个对斯堪德来说又喜又忧的消息——他被公司辞退了。
从员工大气不敢喘的近况推测, 几个月前的麻烦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愈发严重。他们不再有多余精力放在实习生身上,转而全力应对眼前的麻烦。
少年通过并不熟练的旁敲侧击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应该是老莫德厄在海外有几个大项目因为某些原因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导致资金链出现缺口,疲于应对国内的债务。
“欠人的何止是金钱。”斯堪德撇撇嘴, 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他一万个乐意看到莫德厄倒霉,但被扫出公司同时也意味着这条打倒凶手的潜在路线失灵了。
不过少年暂时不急,他有点被温柔乡冲昏了头脑,颇有些被美色耽误的趋势。有时他也会被自己渴望和缇亚多相处的热切惊到,并怀疑他其实不是狼,而是喜好收集闪亮物件的乌鸦,抓到宝贝就反复把玩不愿松手。
再等等吧。他告诉自己:等我习惯了重新获得她的爱, 再想新办法。
缇亚这边也听说了同样的好消息。达奇在从他来路不明的情报网中得知老莫德厄受挫后第一时间就向她汇报。
对此, 少女评价道:“不管是何方神圣在给那老东西下绊子, 我都要由衷感谢他。他比我家老头更像我的亲生父亲。”
“你也太夸张了,小姐。”男人微笑着摇头,“你的爸爸肯定非常爱你,他不愿得罪莫德厄,必然有他的考量。”
缇亚心情不错,破天荒地愿意和旁人多说几句家事。
“我也不是非要他去和老莫德厄玩商战,真要这样大概率是我们家破产。”她俯身摘下一片花瓣细细嗅闻,“我只是,想让他表个态,做点承诺什么的。”
“这说明你爸爸是个讲原则的人。”达奇明显持不同意见:“他如果给你许诺,又完不成,那岂不是连诚信都没了?”
缇亚动作一顿,然后毫不留恋地把鲜花撕成碎片,滑过纤细手指,从指缝中洒下。
“如果你是个酒鬼,酒瘾犯了,但摆在面前的只剩假酒,你能忍住不喝吗。”少女用降调吐出疑问句,加快脚步向前走。
她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达奇,你先前说最迟下周莫德厄就会来我们这边?”
“不错。我让渡鸦去向首领套话,目前是这样。”
“我试探过他的小儿子布莱斯。”缇亚又捉到一颗从路面脱落的石子,开始踢它,“他说老莫德厄不会认识我,可我还是担心。”
“他知道你知道他是凶手吗?”这句话有点绕,达奇说罢清了清嗓子。
“我不清楚。如果他没有也在调查我的话,我猜是不知道的。”她思索着回答。
“即便如此,也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否则,不愁吃穿的卡西迪小姐跑到贫民窟和一群古怪的社会边缘人士一起以折磨动物为乐……”少女打了个寒颤,“这也太离奇古怪了。”
“有什么关系?身份显赫、外表光鲜但内心腐败龌龊的人多的是。说不定老东西还会引你为忘年交呢。”
达奇看着缇亚发绿的脸色,诡计得逞似的哈哈大笑。
像是怕她不够膈应,又补充道:“我知道他那个学戏剧的小儿子,傻乎乎的,一脸阳光开朗。再看看小姐你,和他站一起简直是只小幽灵。”
缇亚翻了个标准的白眼,扭头就走。
男人愉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生气嘛,小姐。为共同事业出卖.身体的人可是我,收取一点小小的情绪利息而已。你还是很有朝气的。”
虽然缇亚表现得淡定自若,但对于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直面可能威胁到生命、且比自身强大许多的存在依然是件可怖的事。
在弗兰克·莫德厄来访的前一天,首领在午夜召集了大家。
“我是你们的头头。”他环视四周,沉下嗓音道:“但明天这个时候,头头就是他。大老板最近心情很差,需要解解闷,最好都顺着他点,否则他老人家说不罩着我们,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每个人都要到场。”男人对仅有的两位女性抬抬下巴,“渡鸦,你展开手脚哄他开心。 t年纪小不爱说话,但也最好懂事点,嗯?”
“我明白,首领。”少女点头。
她面上镇静,可藏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指甲陷得很深,几乎要把皮肤压透。
拜托了,千万别出差错。
缇亚像考试出分前在电脑前对天祈求的学生一样,暗中疯狂祈祷。
请求你,让我顺利度过和摧毁我童年的凶手的会面吧。她在心中语无伦次地对天父说:如果你真的公平仁慈的话,应当认为我值得这赏赐,而他活该被惩戒。
挺过这一关,她和达奇就可以去提交莫德厄包庇和参与虐杀动物的证据,这持续几年的复仇之路上也可以有驿站出现了。
黑暗中,斯堪德被轰鸣的雷声惊醒。
这对过去的他来说是琢磨不透的现象,带来恐惧和危险的预警。可偏偏缇亚那时也很害怕打雷,于是恩古渥会压下自己的恐惧,对窗外龇牙咧嘴,把小女孩护在怀里。
现在他明白这是空气在短时间内被大幅加热后产生的冲击波导致的,自然不可能再畏惧。不过还是会感到隐约的心悸。
今夜的雷声不够纯粹。
少年竖起耳朵,有人声穿过连绵的雨幕抵达他的耳畔。虽然刻意压低,但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他套上袜子下床,动作轻微地旋开门,后背贴着墙走出连廊,溜到楼梯口探头观望。
少女身着黑衣,在会客厅来回踱步。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空气中满是焦虑和不安。车祸那天前来接他们的司机站在沙发旁,不时低头扫一眼手机,神色凝重。
“有消息了吗?”缇亚哑着嗓子问。
“再等等。”达奇沉声道:“应该快了。”
少女加快步频,伸手揉捏太阳xue,力道大得松开后那片皮肤泛起红痕。
“达奇,你说为什么要换地方?”她停下,接过男人递来的一次性雨衣。 “会不会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放轻松,小姐。依我看没什么可担心的,大概是上边得到风声,之前的地方不再安全……”
“东区不好吗?”缇亚小声嘟囔,忽略达奇进行中的宽慰,“偏偏要来西区,真是愚蠢!”
“——况且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男人以承诺结束话语,又微笑道:“如果我是个像你一样熬夜不睡,还过度紧张的女孩的话,我会坐下休息会儿,有一秒是一秒。毕竟今晚可能有见血的活。”
缇亚照做。
雨势并未随时间的流淌而衰减,反而更起劲地从天幕向下泼洒水滴。别墅里温度适宜,可斯堪德却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欢腾的液体变成寒冷的固体,几乎要撑破他单薄的血管。
夜晚、神秘的行为、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缇亚的夜间出行其实是在从事什么危险活动?可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中她的性格。
缇亚一向是个理智压过情感的人,她虽然有强烈而敏感的感官,灵感充沛,但并不是探险家。她会在做事前考虑后果,评估利是否大于弊,从不冒进或盲从。
她怎么会在午夜和别人一起将自己置身于危险,自身又对此无动于衷?
少年的齿列咯咯作响,他低头看向如同沉默墓碑般的两人。
在此刻的他眼中,司机也显得不再那么靠谱。
手机铃声踩着一声惊雷的衣摆炸开。缇亚从软垫上跃起,竭力控制住手指的颤抖接起:“嗯,渡鸦。”
“准备好迎接大人物喽。”女人带钩子的嗓音幽幽响起,“出发吧,可别忘记带上我心爱的尼德兰哟!”
电话那端传来低沉的男性声音,渡鸦应该是把手机拿离了耳畔,向对方询问着什么。
完毕后对缇亚说:“本来想让头头先提前和你这个小家伙打个招呼,可他说惊喜在于见到美人的瞬间。那就待会儿见了,二位!”
挂断的机械音响起后,少女一抖手腕,无情地让手机自由落体。
“能不去吗?”她惨淡地笑笑,不等达奇回答便抢先道:“不能。所以我们走吧。大不了他找人弄死我。”
“没有人能伤到你,小姐。”达奇扯扯手套,一撩衣摆向外走,“有我在这里。”
这段对话很轻,斯堪德听不到。但他看到缇亚发青的脸色和好似面对狰狞巨兽的神情。
他永远不会让她独自面对万丈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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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尼德兰——达奇在组织中的外号,dutch有荷兰人/语的意思,而荷兰有官方国际用名netherlands。故他自己起了这个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