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迟愿此举本来稳妥,未料老者竟豁出一只胳膊来以退为进。而且老者不但没有被初白削去手臂,还翻腕转刃,借迟愿施在棠刀上的千钧力道顺势牵拽,生生把迟愿从狄雪倾面前扯开数步。然后一掌狠拍在迟愿背上,把迟愿打进了屋子里。
  白老头!箫无曳猛灌一碗烈酒拍案而起,口齿含糊道:不许杀我的朋友!
  话音方落,箫无曳又踉跄瘫坐回椅中。
  而箫无曳大声疾呼前,老者的匕首已在狄雪倾白皙清透的肌肤上刺破了一点殷红。但正是这一声呵斥,竟真的让老者停下了匕首。
  又是夜雾城么。狄雪倾冷眸浅寒,不卑不亢。颈间那滴血珠亦随之缓缓流落,仿佛一缕红线绣在柔白锦缎上。
  原来是无血葫芦。迟愿微微抚按胸口,言语间已重归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眉心浅蹙,凝看迟愿的目光虽有怜询之意,却又平淡得仿佛仅仅是出于礼貌。
  迟愿轻一摇头,缄默握紧棠刀。
  老者见状,索性撩开披风把匕首收进刀鞘。这一刻,狄雪倾和迟愿都看见老者腰间果然挂着一只半大葫芦。那葫芦不知跟了他多久,外皮已经磨得乌黑发亮,和箫无曳那一身珠光宝气的珍玩葫芦完全不同。
  呵呵呵,红尘拂雪,白冬瓜叨扰了。老者揉着重击过迟愿的手掌,悠悠言道:老夫本不想来,怎奈夜雾城接了霁月阁主这一票,竟连着折了几个好手。早就听闻狄阁主身子羸弱武功全无,原来倒是真人不露相吗?
  被白冬瓜点透身份,狄雪倾下意识望进房中去看箫无曳。却见箫无曳不知何时已酣然入梦,俯在桌上睡得正深。
  狄雪倾眉心微舒,淡道:侥幸苟活而已。
  是么?白冬瓜借着酒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向迟愿道:老夫还听说,霁月阁主身旁随了个御野司提司。老夫久不入江湖,且不知御野司何时与霁月阁走得这般亲近。不过,老夫此行无意和御野司结梁子。既然红尘拂雪曾逼得老夫两个同门服了绝命毒药,方才那一掌便当做老夫为他们抚灵泄恨了,你还受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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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无血葫芦白冬瓜
  你多虑了。迟愿神色清正,凌眉傲目道:不过天箓太武榜上高我一阶,区区一掌我自无碍。
  此言并非逞强。白冬瓜虽有莫残八境,但霞移心法却在莫残之上。所以迟愿纵然是霞移七境,也并不比白冬瓜差上许多。只是她方才应敌之策过于保守,白冬瓜又太过激进,才于瞬息间挨了他一掌的力道。
  迟愿正欲反身再战,白冬瓜却收了手。她本就在意白冬瓜不经意透出的消息,又见白冬瓜似乎有意与狄雪倾交流,便暂且提着初白不入刀鞘,只小心警戒在狄雪倾身旁。
  呵呵呵,也是也是。红尘拂雪年少风光,老朽佩服。白冬瓜哑声笑了笑,用余光瞥了眼箫无曳,转对狄雪倾道:老夫与小酒友相约,倘若她能醒着喝完二十坛酒,就不杀她的朋友。方才她喝下的正是最后一碗,所以老夫暂且便不杀你了。
  言毕,白冬瓜饶有兴致的盯着狄雪倾,似乎想看她如何回应。
  怎么,在等我谢你的不杀之恩?狄雪倾淡淡一言,冷漠至极。
  白冬瓜反问道:不该谢么?
  要谢,当然要谢。狄雪倾平静道:谢谢这位提司大人拔刀相助,也谢谢箫姑娘舍命拼酒。唯独不需谢你这把人命当作儿戏,还一副予人恩惠沾沾自喜的老酒鬼。
  哈哈哈哈哈哈,好个牙尖嘴利的倔丫头!白冬瓜仰天大笑,道:不管你怎么想,老夫终究是因小酒友那声朋友才饶你一命。若是哪天你和小酒友情谊不在,老夫还会再来索命。
  狄雪倾眼眸幽深,略显失意道:夜雾城一直觊觎我这条残命,三番五次遣人来拿。如此契而不舍,想必不久之后便无需你再来了。
  言毕,狄雪倾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迟愿。
  敏感捕捉到狄雪倾眸中一丝转瞬即逝的凄怜,迟愿的心重重沉了一拍。
  即使有她陪在身边,狄雪倾依然难逃白冬瓜前来追杀。而狄雪倾能安然无恙的活着,不过因为箫无曳打赢了和白冬瓜的赌。
  倘若箫无曳喝不到二十坛酒便睡着了呢?倘若箫无曳根本不曾和白冬瓜打赌呢?倘若白冬瓜抵赖不去遵守约定呢?狄雪倾此刻便已经是一具清冷透寒的尸首了么?
  迟愿深深沉眸。
  狄雪倾何曾不是个下手狠戾杀伐果决的人。可即便如此,她的性命也不过是别人手中一场毫无意义的赌局。狄雪倾说得没错,她躲得过今日,那以后呢?
  迟愿知道自己不会一直陪在狄雪倾身边。
  而狄雪倾,比她更清楚这点。
  罢了。当初狄三更还在夜雾城时,老夫和他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丫头既是同门故人之后,便让你死个明白。白冬瓜似乎也被狄雪倾微弱难察的脆弱情绪感染。他揉了揉两条白眉的中间,一开口语气竟也缓和许多。
  狄雪倾暗沉的目光终于微微泛起一点星芒。
  这一次,白冬瓜没有注意到狄雪倾的神色变化,只道:你被人下了明夜令。只要买家还活在世上,夜雾城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会追你到天涯海角来取你性命。
  呵,明夜令。狄雪倾扬唇一笑,淡道:是哪个不会做生意的蠢人x,竟为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开出万两黄金的价钱。
  阁主过谦了。白冬瓜挑起两道白眉,讽道: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夫可听说,若能谋了你们霁月阁狄家,远不止万两黄金的好处。
  狄雪倾神色一凛,忽道:这话,可是下明夜令之人所言?
  白冬瓜即刻讳莫如深道:老夫老了,幸得叶城主照拂留得几分薄面,表面上还居着夜雾城杀榜二的高位。其实啊,明夜令那些机密之事早就没有老夫置喙的余地啦。
  迟愿心生几分犹疑。白冬瓜此言似在回应狄雪倾,细细品来又全无应答之意。她不禁垂眸去看狄雪倾,却见狄雪倾微微颔首已有领悟。
  既然不杀我,就请离去吧。狄雪倾与白冬瓜擦肩,兀自走向顾西辞和箫无曳。
  红尘拂雪,那银冷飞白你可要小心喽。白冬瓜盯着迟愿,颇有意味的咧嘴一笑,然后迈步出了房间。
  无血葫芦。狄雪倾叫住白冬瓜,轻声道:十文钱,还清了。
  你知道?白冬瓜怔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深深叹了口气,恍然呢喃道:原来你知道
  白冬瓜沿着飞花小筑的长廊渐行渐远缓缓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碎云湖的远端,迟愿才小心关好房门走进屋子。
  狄雪倾已把睡得昏沉的箫无曳扶到榻上安顿好,正坐在顾西辞身旁等她。迟愿走近前来,便看见狄雪倾的额头上细细散着一些汗意。想必方才她一个人搬动箫无曳时,是颇费了些力气的。
  十文钱?迟愿也在桌边坐下来,严肃打量着狄雪倾。
  这个字眼让迟愿骤然想到霁月阁的开派人、狄雪倾的爷爷,一命十文狄三更。狄三更曾经确是夜雾城的杀手,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活着离开夜雾城自立门派的人。
  有人说,狄三更为了十文的赏钱也会杀人,所以才叫一命十文。也有人说,是因为狄三更杀人如麻,无论什么身份到了狄三更面前,一条人命便都贱若草芥不值十文。
  所以,当白冬瓜提到狄三更时迟愿并未过于留意,毕竟故人之后四个字并不足以让夜雾城杀手主动放弃任务目标。但当狄雪倾以债主之姿向白冬瓜提起十文钱的时候,迟愿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白冬瓜此番不是来杀狄雪倾,而是来向她示警的?
  于是,迟愿压低声音求证道:昔日里,白冬瓜可曾欠下狄三更一条命?
  狄雪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指了指顾西辞道:可否烦劳大人,先给西辞解开穴道。
  当然。迟愿欣然起身,给了顾西辞自由。
  我解开穴道的瞬间,内疚之情霎时侵染了顾西辞的神情。
  狄雪倾轻拍顾西辞手臂,安慰道:白冬瓜胜你太多,你无事便好。
  顾西辞点点头,便揉着肩头舒缓筋骨不再说话。
  狄雪倾转过眼眸来,凝视迟愿须臾却没有回答,反而以问代答向迟愿道:大人是觉得白冬瓜来得也怪去得也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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