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早于指间触到书卷,迟愿的视线先触到了狄雪倾的脸庞。她的肌肤寒凉清冷,却如白壁净透无暇。黛眉浅浅凝蹙,绕出三分我见犹怜。柔唇血色轻浅,缓慢起伏着微弱的呼吸。
  迟愿眸中疼惜,但还是清然勾起手指,若即若离掠狄雪倾的楚楚病颜,缓缓抽出了书卷。迎光一看,又是那本她只看了一半的《燕风辞》。
  迟愿欣然一笑,看来这漫漫长夜不必寂寥了。
  迟愿持着书卷坐回椅中,借着柔和昏弱的灯火,细致翻看《燕风辞》。
  烛火之下,纸上楷字愈现端庄秀正,仿似一畔墨色身影娴雅于皑皑白雪。辞风里却是行行清宁辽阔,句句凄凄怆然。迟愿慢看细品,若有所思。
  暖光远处,狄雪倾渐入安然。她短暂且悠长的二十载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本辽远凄然的书卷,字字泣血,烙印下无以言说的悲与微。
  若非那场变故,狄雪倾应是一半大炎血脉,极致尊崇。一半江湖后裔,快意平生。既有父母福泽厚爱,又无苦寒病痛摧身。何来那布满肩背的累累伤痕,怎会添增虬结于腕的沟壑伤疤。
  便是命运弄人,让她重归故里再入霁月阁,却已物是人非事事皆休。非但触景伤情不得半点安慰,还要以羸弱残躯孤走江湖循谜复仇。
  且她如今身在云天正一霁月阁,缘何得自在歌沧泽宫青睐,有匿迹许久的泽兰宗主亲自为她配药?难不成是那一身罕见的重度寒症被穆乘雪看中,也成了悬命于青灯之下的试药之物?
  既如此,穆乘雪只要终日囚着狄雪倾反复试药便好,又何必教她读书写字,为她讲述江湖,更放她出来行走江湖?x狄雪倾口中的家人,就是这般伤她毁她,却又让她不得不依附甚至依赖的存在么
  啪嗒一声,书卷落地的声音惊断了迟愿的思绪。她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燕风辞》未看几页,却在不知不觉中,隔着烛火又深深凝望狄雪倾良久。
  许是被落卷之音惊扰,狄雪倾微微轻动,一并牵动了迟愿的心绪。
  迟愿歉意的站起身,拂手取下椅上墨色厚袍,来到床前。那乌线锦绣金丝暗镶的衣袍已被炉火烘烤温暖,从迟愿手中至轻至柔的覆在了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轻颤渐止,沉入静宁。迟愿眉心舒展,回身拾起书卷重新落座。桌角那盏暖灯依然荧荧缭绕,漫漫缱绻着落雪深夜,也抚得未寐之人心神倦困意渐生。
  不知深宵流过几许,辛劳数日的迟愿双眸轻合,浅然浸入梦畔。
  而绵绵烛光的彼端,隐有一缕视线淡如止水,和晚灯暖色一起悄然攀上迟愿的清雅侧颜,柔看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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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秋心可拆情难诉
  翌日清晨,顾西辞很早醒来。虽然只是短暂休息,但精力恢复得不错。她来到狄雪倾的房间时,狄雪倾还在沉睡。
  辛苦了。顾西辞低声问候迟愿。
  迟愿摇摇头。
  比起野外的风餐露宿,牢狱里的连夜提审,安静陪在狄雪倾身旁渡过悠悠长夜,跟辛苦二字全然无关。
  不一会,岚泠也小猫一样蹑手蹑脚摸到了门外。小姑娘拉着长音用气声唤道:小姐你醒着嘛该用早膳啦我煮了粥
  迟愿无奈皱眉。
  顾西辞听见,走到床边,把盖在狄雪倾身上的锦袍取回给迟愿,轻道:你去吧。
  迟愿接过,重将墨色锦衣穿着上身,打理整齐,转眼又是一袭清姿雅正的模样。
  提了棠刀走过屏风,迟愿禁不住慢下脚步回眸又看。但见狄雪倾脸颊净无血色,彷如白瓷覆霜,寒意犹比昨日更重。
  迟愿心中钝钝酸楚,却也只能黯然离去。
  岚泠今日终于如愿,喜滋滋盯着迟愿喝下一碗米粥。正想问她是否再添一碗时,向暖阁仆役忽然来报,说门口来了一个女子,要见霁月阁主。
  迟愿眸色一烁,询道:可是身着檀棕服裳,眼下有颗泪痣。
  仆役讶道:原来她与大人相识?
  迟愿即道:请她进来。
  须臾,女子被仆役带进了向暖阁。迟愿凛然立于庭中廊下,睥睨打量。但见那女子仍是一身檀棕色御寒冬装,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仍风尘仆仆戴着罩帽,仍是谦卑恭谨神色凄婉。不出所料,来人正是月余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送药女子。
  她来了,狄雪倾的苦难也便尽了,迟愿悬着的心终于落归原位。
  那女子走上庭前木廊时,似乎认出迟愿的衣着。她微微从罩帽中曳出一缕目光浮向迟愿,又迅速埋下了眉目。
  迟愿捕到女子眼波微动,默默环起手臂,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你晚了。顾西辞对姗姗来迟的女子很不客气。
  女子唯诺道:天寒路远,实在难行。迟了四日,倾姑娘无恙吧?
  你说呢!顾西辞愤愤伸出手,示意女子立刻交出黄花梨木盒。
  女子哀婉道:先让我看看倾姑娘,这药我只能亲手给她。
  看得出来,顾西辞虽然不情愿,却也侧身为女子让了行。
  女子急急奔入内室,扑到狄雪倾床前。
  倾姑娘倾姑娘,是我,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女子眸中疼惜又带惶恐,呢喃着试图唤醒狄雪倾。
  迟愿提醒道:既已见过狄阁主,还请姑娘尽快为狄阁主用药。
  那是自然。女子站起身,回眸扫过迟愿和顾西辞,低声道:先请二位到门外稍候,我有些许言语要与倾姑娘讲。说完这几句话,她才能服药。
  顾西辞不解,用力道:先吃药再说话。
  那可不行。那女子坚持道:只能先说话后服药。你们越是拖着不走,我便越不能说,倾姑娘就越受痛苦。如果你们也和我一样心疼倾姑娘,就快些出去吧。
  你竟敢!顾西辞似被激怒,但也只是狠狠握了握拳,便推门而去。
  迟愿尚有几分犹豫。
  请。那女子索性展手向屏风外催促迟愿。
  迟愿不得已,只好也离开房间。
  岚泠等在门外,见迟愿出来,凑上前道:这位姑娘专程来寻狄阁主,是来救她的吗?
  迟愿点头。
  太好了,狄阁主不会死了!岚泠也松了口气,又道:白提司今日约小姐一同会审假和尚,小姐是不是该动身前往永州府牢了?
  知道了。迟愿敷衍一句,注意力又再探入狄雪倾的房间。
  岚泠未觉,挽上迟愿的手臂,嘴里碎碎念道:小姐早些去早些审,晚上也好早些回早些休息。免得累坏了身体,夫人又来责备我。
  好。迟愿嘴上很快答应,身子却伫立廊下,岿然不动。
  岚泠一下没拉走迟愿,才发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某处。看看迟愿,又看看狄雪倾的房间,岚泠立刻懂了。
  岚泠,别去打扰迟愿低声轻喝,制止岚泠走向狄雪倾房前。
  岚泠回过头,狡黠眨眨眼睛,道:又想打探又放不下身段偷听,还不是要靠我。
  语毕,岚泠已轻手轻脚凑在狄雪倾房前,耳朵也贴在了房门上。
  不可无礼。迟愿挑起眉毛,似是不允。最终却是没有下文,俨然默许了。
  迟愿和顾西辞离了房间,女子放下包裹,轻坐在狄雪倾床畔。
  是寒意太重,冷得无力看我?还是女子有意无意的从檀棕色衣袖里伸出手,缓缓凑近狄雪倾的脸颊。
  在女子触到自己之前,狄雪倾睁开了双眸。
  我就知道。女子勾唇一笑,柔声道:听见我的声音,你怎么会不醒呢?
  狄雪倾寒意仍重,无意言语,盯着女子的视线愈加幽冷。
  女子对狄雪倾的漠然视而不见,自顾道:目光切切,如思如怨。你呀,总是口是心非乱逞强。上次那么急着赶我走,这次还不是如此盼我来。
  笑话。狄雪倾气如游丝。
  女子不以为意,自顾道:迟来的四日里,倾姑娘定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的念着我吧?
  狄雪倾懒与争辩,缓缓冷言道:上次藏了几颗清蒙丹,这次又故意来迟。你费此心机令我受苦,就是为了从我口中听一句想见你?
  倾姑娘何出此言,我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女子尴尬笑笑,呢喃道:姑娘忘了小时候,你冷得牙齿打颤,是谁整夜把你抱在怀里。你被火噬花毒侵袭的时候,又是谁被你抓破了寸寸肌肤,却没有叫过一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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