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尤速犹豫一下,应道:掌命部手上还有几个未完的任务。
  狄雪倾合上名册,淡道:那就等他们回来再报罢。
  已经决定去留的掌秘部弟子聚在皎晖楼前,既有相互道别亦有议论纷纷。狄雪倾走出皎晖楼时,弟子们便骤然收敛声音,为她让出一条通路。细雪依旧,不时侵扰在狄雪倾的鬓边肩头。而众人的目光更冽如风刀,寒似冰雪,如影随形的追瞩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神情淡漠仿若无睹,孑然步入了风雪。
  文柳随后走出皎晖楼,手中提着请狄雪倾来时为她避雪用的纸伞。而这时,她本该跟上狄雪倾,再送狄雪倾回去。但当文柳看见掌秘部同门脸上的复杂神情时,她犹豫着慢了下来,最终还是止住脚步,停在了廊下。
  一袭身影与文柳擦身而过,拿了她手中的纸伞,撑开来,走近狄雪倾身旁。
  纤纤薄伞,于无声中挡却了细雪纷扬,挡却了不善目光。缓缓穿过斜风薄雪,留下两行相邻足迹,漫漫相伴,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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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尔虞我诈勾心角
  出了皎晖楼,狄雪倾与迟愿一前一后默默走着。
  迟愿心中思量。狄雪倾将掌命部弟子分入掌秘、掌库两部,虽是化整为零之策,却也有诸多隐患。即使那些选择留下的弟子无有二心,但他们平日杀人夺命桀骜惯了,一但在其他两部重新开始做不熟悉的行当,事事需听他人安排,恐怕也是野性难收不服管辖。
  纸伞稍倾,盈落几片雪花。
  狄雪倾斜眸探看迟愿,但见她薄唇深抿,双目黯凝,便知她心有所虑。狄雪倾慢下脚步,淡然道:不必忧心,我本就不指望他们安分守己。
  迟愿眼眸一烁。
  难道,狄雪倾此举是在拆散掌命部之余,再为掌秘和掌库两部暗埋动荡伏笔?总有一天,那不安的种子会破土而出,打碎虚假的平静。狄雪倾即可借题发挥,将其余两部彻底瓦解。然后,再在这棵轰然倾倒的参天大树上,培养出自己的绿株翠枝,绽放崭新的繁茂枝叶?
  一想到此,迟愿心中不禁凛然。这无疑是一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险棋。倘若三使有所察觉,联合起来反扑于她,狄雪倾必将瞬间被自己布下的危局吞噬。
  不必忧心。狄雪倾竟似读入迟愿脑海,目光沉静的将那四字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继续前行片刻,迟愿忍不住又道:昨日满口答应撤部,今日却又不来。张照云如此阳奉阴违,忤逆挑衅之意昭然若揭,否则掌命部弟子也不敢吃人一样看你。倒是你,如此强硬夺权,就不怕张照云气急败坏,不择手段的对付你?
  狄雪倾不以为意道:他最好狗急跳墙兔子咬人。奈何我的杀手锏大有时限,等不得他乌龟一样隐忍数年。
  迟愿疑惑道:时限?
  难道不是么?狄雪倾回过眼眸,既狡黠又明媚的向迟愿打趣一笑,道:除非白月女侠一直留在霁月阁,那雪倾就有得是耐心与他慢慢周旋了。
  我,我自然不能一直耽搁在此。迟愿心中已然酥软,口中却偏要逞强。她正了正神色,转移话题道:既然霁月三使这般不愿让你回来,三月前,你与顾女侠初归霁月阁,他们为何相信你是狄家后人,认你为霁月阁阁主?
  白女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私事兴趣盎然?狄雪倾眯起眼睛打量迟愿。
  迟愿板脸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在别处知彼难。在阁主这啊,倒是知己更难。
  狄雪倾莞尔,道:好了,雪倾想得白女侠照拂,自会拿几分诚意出来。
  狄雪倾十月初归时,霁月三使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但狄雪倾手上的三件物什,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那三样东西,一件是赫阳郡主的金钗,一件是狄雪倾腕上的伤痕,一件是阮芳菲的解药。而这三件物什,都与二十年前那场大雪里的血案息息相关。
  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雪花送到的那天。景如本该带着狄雪倾,一起出席皎晖楼中的满月酒宴。但那日她偏巧身体不适,因而在霁月阁主的霄光院中多休歇了片刻。
  待到众多白衣蒙面之人闯入皎晖楼大肆砍杀,阮芳菲立刻于混乱中奔赴霄光院查看景如母女。可惜阮芳菲到时,景如已经倒在血泊中,守在霄光院中的戍卫弟子也是无一幸免。
  但那时,院中还有一个陌生女子。
  那女子身着淡雅的天青色冬袍,袍上染满斑斑血迹。阮芳菲大声喝止女子时,她已将包裹着狄雪倾的襁褓系在身前,正抱起景如的尸身想要背到背上去。
  阮芳菲无暇多问,持剑上前便要拦下女子。怎料刚一近前,那女子便猛挥衣袖将一把药粉抛在了她的脸上。阮芳x菲顿时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再没力气出手阻拦。
  那女子狞红了眼睛,从景如头上取下翔凤金钗,折下一只羽翼丢在阮芳菲面前,又悲又怒道:从今以后,你的呼吸吐纳都会沉闷堵塞气若游丝。日后这孩子若活着回来,你就以此半截凤钗为信,让霁月阁认下她,她也会为你带来解药。否则往后余生,你将永受虚肺散之苦。
  阮芳菲半跪雪中,有气无力道:你是什么人?那孩子要要是死了呢?我怎么办!
  这孩子活着,你们还有几分苟活的意义。她要是死了女子背起景如,凶狠且冷漠道:那你们整个霁月阁,就给阿如陪葬吧。
  女子话音方落,胸前襁褓里滑出一只小小的沾满了血污的苍白手臂。那嫩藕一样的胳膊上,深深翻开一道利刃划过的伤痕。伤痕又深又重,触目惊心。黏腻的鲜血甚至薄薄冻了一层冰,覆在孩子的手腕上。
  孩子早已没了声息,不哭不闹。阮芳菲看见那垂垂将死的孩子正是狄晚风和景如的女儿,今日满月宴的主角,狄雪倾。
  阮芳菲最后的视野,是女子将那血淋淋的胳膊塞回襁褓,背着景如的尸身迅速消失在风雪里。再醒来时,她已经是个走着坐着都虚弱难为的人,更别提再去习武练剑了。
  狄雪倾简单给迟愿讲了些陈年旧事,眸色幽深道:阮芳菲因此受了二十年的无妄之罪。她虽是霁月阁中唯一真心盼我回来的人,却也是最憎恶我的人。
  迟愿轻叹一声,开解道:此事于你无关,这二十年你受的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雪倾淡淡扬唇,没有说话。
  迟愿思量一下,试探问道:那个救下你的人是悬命青灯穆乘雪?
  你早就猜到了罢。狄雪倾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疾风忽然骤袭,竭力拉扯纸伞。狄雪倾的目光便从伞下投射出去,怔怔望向远处一片缥缈于雪中的楼阁。迟愿稳住纸伞,也循着狄雪倾的视线看向远方。
  是霄光院。狄雪倾的声音,轻过落雪。
  午后到傍晚,狄雪倾又只安坐在望晴居的中屋里看书取暖。迟愿暗自思想许多,揣测着穆乘雪与赫阳郡主之间会有怎样的关联,但却始终没有推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狄雪倾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关于穆乘雪,她已是缄口到一个字都不肯言说。
  天色渐暗时,院中传来匆匆脚步声。迟愿以为是单春来为望晴居掌灯,开了门才发现是文柳前来请狄雪倾速速前往离尘院。
  文柳一进门,便大声呼道:阁主,你快去看看吧!分到掌秘部和掌库部的弟子正在离尘院里闹事呢!
  掌命使的酒还没醒么。狄雪倾的视线依然埋在书卷中,漠然道:他的旧弟子,在他的庭院中聒噪,何需我去训诫。
  文柳焦急道:掌命使的酒是醒了,可是也管不得那些弟子呀。他们如今都是掌秘部和掌库部的人了。
  那就去找掌秘使和掌库使,把人带回去,按律惩罚。狄雪倾从书中抬起眼眸。
  文柳为难道:那些弟子就是不愿回去才还说从今以后只认掌命使风老爷。
  是么。狄雪倾目光微冷,放下了书卷。
  离尘院中,数十个义愤填膺的弟子振臂高呼吵吵嚷嚷,将穿着朴素玄色布袍的张照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控诉着在掌秘部和掌库部受到的嫌弃和排挤。
  有人道:掌秘部的机枢五算个什么东西!传我去领命,就给我一块破布,让我把他们装秘件的五千多个竹筒全都抹干净!奶奶的,老子以前杀人,刀上的血都不擦!
  有人道:掌库部也不是人呆的地方,陈年账本堆得比山还高。而且那些账目分明已经算得分毫不差了,还非让我从头再盘一遍。美其名曰给我练手。可惜我这双手啊,舞刀弄剑行。打算盘写字,一百个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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