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这何尝不是个难题,也容雪倾仔细想想。
  绝字房中再次安静下来,碧茶嫩芽在滚水中打着旋转。火上壶中本是酷热煎熬的温度,却令它身姿愈加灵柔舒展,于无声之中绽放开来。
  阁主、迟提司。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茶香满溢的沉寂。郁笛前来禀报道,那俩个人都醒转了,想见阁主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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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正和长街七夕夜
  狄雪倾和迟愿相视一顾。
  迟愿起身道:我陪你同去。
  两人来到绝字房对面的房间,推门进去正看见阳舒剑和葛赴在切切私语。夫妻俩一反常态,今日阳舒剑神清气爽,精神不错。葛赴却是气力虚弱、无精打采。
  倾姑娘来了。单春守在房中,见狄雪倾到来,便依她的吩咐在葛氏夫妇面前对她改了称呼。
  阳舒剑闻言,立刻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盯盯望向房门方向。
  葛赴则用力撑起身体,怒问道:你这妖女对我们做了什么?我睡了多久?
  狄雪倾似乎听惯了这样的称呼,不以为然道:给你下了点消神卸力的轻毒,为葛娘子施了些回春挽命的针药。你们睡得也不久,不过一日一夜而已。
  仅仅才过了一日一夜么。阳舒剑轻声叹道,睡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神魂离体,飞入太虚,昏昏沉沉的浮游了很久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样,可有哪处不适?葛赴揽住阳舒剑,满眸心疼颜色。
  阳舒剑摇头道:夫君放心,今次醒来身体已不似往昔那般疲乏。仿佛彻日漏水的器皿终于被补上隙痕,生机之力再不会从身体里流走了。
  是这样么葛赴愣了一下,还是将阳舒剑往身后拦了拦,警惕道,谁知那妖女是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对娘子施了妖医术法。激得你一时精力充沛,实则更加伤身。
  小人之心。郁笛从旁小声嘀咕。
  狄雪倾亦不介怀葛赴所言,拂手让单春和郁笛离去,才道:葛娘子并非回光返照,霞袂飞花如若不信,再等六日即可卓见成效。不过
  不过什么?葛赴追问。
  你现在就要兑现我开出的条件。狄雪倾目光微凛道,否则我失了耐心,便是这位御野司提司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葛赴看着阳舒剑,心中纠结犹豫。
  迟愿道:霞袂飞花昏睡整日,应该还不知道。今日内织造局接收的布帛贡品里,似乎藏着罪涉谋逆的大炎禁物。近身陪伴宁亲王的葛侍卫迟迟不见踪影,侍卫家中亦是人去屋空如此机密之事却走漏了风声,你猜宁亲王会怎么想?
  谋逆?葛赴眉头一皱,恍然大悟,愤愤道,难怪御野司三番五次寻我,让王爷对我生疑。又掠走阳舒逼我到鱼饮斋,将我二人囚到现在!你们就是想把告发王爷卖主求荣的脏水泼在我身上!可惜我随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未见王爷做过任何僭越之事。你们的诡计不会得逞,我现在就去x和王爷解释,戳穿你们的阴谋!
  霞袂飞花。狄雪倾不屑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认为景榆桑会当着你的面做那些事?如果你执意要走,便带着阳舒剑回去赌一赌,看看景榆桑到底对你们有多仁慈。
  说着,狄雪倾侧过身,将房间门扇展露在葛赴眼中。葛赴腾的站起来,身躯却无力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晃来晃去站都站不稳。
  迟愿适时道:宁亲王非但不再信任你,为了不让其他鹰犬觉得背叛他还有活路可言,他已暗中下令格杀侍卫葛石及其盲妻。你现在走出这间屋子,倒也无需再等六日,旋即便有答案。
  葛赴闻听迟愿所言,颓然坐回榻上,陷入沉默。
  迟愿近前一步,严肃道:如实回答问题,六日后阳舒剑病势转好,我自会遣人送你们安然离开京城。
  葛赴目光剧烈震动,却仍一言不发。
  如果你知道,就告诉他们吧。阳舒剑缓缓握住葛赴的手,呢喃道,我应是时日无多了。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与你许下同走江湖的约定,却再无如愿之期。前日夜里,我想了许多。与其瑟缩在祥瑞坊的庭院里流逝年华,我宁愿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天,也想与你挥缰策马远走天涯。
  阳舒剑说得很平静,葛赴却感到手背上正有温暖的泪水滴落下来,一颗颗重重凿在他的心头。葛赴不由得哑了声音,红了眼睛。终于,他从沉默中抬起头来,盯紧迟愿道:我记得,宁亲王将那晴山蓝的绸帕赠给了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
  梁尘乐坊?
  狄雪倾与迟愿目光交接,各从彼此眼中读到些意外。见葛赴与阳舒剑再无离去之意,两人便回到绝字房关起门来私下商量。
  雪倾也知道梁尘乐坊?从方才的反应看,迟愿基本确定狄雪倾应是知情。
  狄雪倾道:往日虽不曾详细了解,但确是听说过京中有这样一方存在。而且这几日为葛娘子筹备药材时,也在药铺中觅得几许消息。
  迟愿问道:与梁尘乐坊相关?
  狄雪倾点头道:养剑围下毒盗剑之人因晴山蓝帕指向京城,雪倾便在备药时顺便询了几家药铺的乌头存量。结果无一例外,药店掌柜都说店中近几年只存少量且昂贵的中上品,大量残次下品的乌头已全部低价供给梁尘乐坊了。
  原来是这般联系么迟愿认真思量,恍然悟道,梁尘乐坊自入京城立足,便做了两件人尽皆知的大事。其中一件即是常年赡养失能无助的内风患者。
  好一招障眼法。狄雪倾道,乌头确是一味医治内风的药材。梁尘乐坊借善举之名囤积大量乌头,私下里却用乌头制毒行不义之事,其心可诛。
  迟愿闻言,神色愈加凝重。
  狄雪倾问道:大人可是想到什么?
  迟愿沉重道:梁尘乐坊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收留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乐坊从小教导他们学习器乐,只为将来有件谋生的本事。此举更善,曾得开京府尹嘉奖。如今细思内里,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怀疑梁尘乐坊暗地里在京中培植势力?狄雪倾想到京中权贵家中多有乐班驻留,官员富户府上也常有乐伶表演走动,便就猜中了迟愿的心思。
  迟愿点头,道:乐坊经营多年,不知已渗透到何许深度。
  如此看来,你我要尽快去摸摸梁尘乐坊的底了。狄雪倾目光微澜,看向迟愿。
  迟愿浅思一瞬,应道:明日正逢七夕,那梁尘乐坊素有拜星乞巧、鸣琴斗乐的盛筵。我们就趁此人多纷杂的机会,前去刺探一番。
  七夕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重复。
  迟愿道:怎么?
  没什么。狄雪倾嫣然一笑,轻抚右边手腕道,雪倾少做女红,倒把这节令给疏忽了。
  第二日入夜,开京城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仍不掩银河霄汉群星璀璨。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亦不下除夕新正喜庆喧嚣。城中商贾酒楼最为繁盛的正和长街更是流光溢彩热闹非凡,那梁尘乐坊正坐落在此街的深远之处。
  狄雪倾与迟愿并肩行街中。她今日着了件玉白色的轻纱衣,纱衣抹胸垂下,皎如润月、洁如山雪。一袭素绣腰勾勒纤细腰肢,左右各牵两缕丝带,结成巧结轻搭腰间,再展双绦流落身前。她的发间亦系一缕玉白丝带,同勾巧结垂下双绦,既束饰着如瀑倾泻的青丝,又与身前轻盈摇曳的玉白丝带两相遥应。
  狄雪倾手中还持了柄长杆圆面的小团扇,扇面上以素墨简单绘着半柳竹枝,玉竹扇柄的末端坠着一截与她衣衫同色的玉白流苏。她很少用这柄小扇摇风送爽,大多时候,她只是为了拂去流萤蚊虫的叨扰罢了。
  但迟愿却在狄雪倾摇动腕袖时隐约嗅到阵阵淡香,这香氛与狄雪倾身上时而散逸的冷香不同。迟愿放慢脚步仔细回想,总觉得这气息里透着一丝生疏了的熟悉。
  雪倾今日用了新的香膏?久思无果,迟愿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人果然喜爱这个味道。狄雪倾从腰间取下一个玉白色的香囊,莞尔笑道,犹记当年正云台上,大人清晨闯来霁月别院审问雪倾。也不问青红皂白,便扯去人家的云纹流苏凑在
  哪有那种事!迟愿及时打断狄雪倾,脑海中蓦然忆起那白芷、甘松、檀香、陈皮什么的配方来。彼时为断疑案,迟愿举动虽显唐突却也自觉无谓。如今两人这般关系,狄雪倾突然旧事重提,她反倒难为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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