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狄阁主,言重了。喜相逢又再笑道,霹雳金鹏去赴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结果宴席散了他却死在了山庄外。我想着那场夜宴狄阁主也在场,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天底下还有哪件喜事比这件更适合狄阁主去做的呢?倘若狄阁主真有难言之处,我便不把这笔买卖挂到喜牌上去了。暗中交付狄阁主查明结果,再由同喜会出面通知大漠田家。这样一来,狄阁主还了喜钱,同喜会赚了喜钱,田家也得了消息,岂不是三全齐美嘛?
  说着,喜相逢又叫戚掌柜把东西拿进来。戚掌柜得令,呈上一张纸来。
  喜相逢打开纸张,推给狄雪倾道:这里记着一些手下人询来的详情,狄阁主可粗略看看,知悉一二。
  狄雪倾拿起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霹雳金鹏田中来,靖威二十年冬十一月十一赴角州飞霜山庄嫏嬛夜宴未归。第二日横死飞霜山庄外,身体撕裂,内脏零落,死状极惨。由角州府验明身份通知永州大漠田家收尸。其随行金雕数日后负伤归巢,喙上啄有污物一团。经辨认,许是半颗人眼。
  狄雪倾眸色渐深,将纸张递给迟愿,却向喜相逢微笑道:成交。
  还以为狄阁主要推辞几番,没想到还是那么爽快!喜相逢手中小扇稍停,随即饮了口酒,高兴道,既然如此,我便附赠二位一则消息,或许对你们所查之事有所助力。
  察觉喜相逢仿佛话中有话,狄雪倾淡淡言道:请讲。
  喜相逢道:二位此番来阳州,是为了调查上次脱狱而逃的采花贼吧。
  狄雪倾浅一蹙眉。
  迟愿冷声道:同喜会好渗透,连御野司在查的案子都一清二楚。
  没办法呀。喜相逢悻悻笑道,霁月阁有狄阁主终日伴在迟提司身旁,近水楼台,您红尘拂雪的动向她早早便就知息。可怜我同喜会人脉稀疏消息闭塞,只能靠多花银子多出力气,才探出同等的音信了。
  迟愿严厉看着喜相逢,正要说些什么。
  狄雪倾微笑着抚了一下迟愿的手臂,向喜相逢道:同喜会花些银子费些力气,倒是给江湖人看见你喜大当家宁折不弯的风骨,这买卖实是不亏。不像霁月阁和我狄雪倾,总给世人留下一副依附朝廷的庸俗媚态。
  咱们俩呀,就别张婆卖瓜还非说李婆瓜甜了。喜相逢目光一暗,把翠云净瓷酒壶凑在唇边饮了口酒,借此掩去嘴角一丝微弱僵硬,又道:言归正传,那日在养剑围,我虽没看清欺辱飞鸿仙子的淫贼样貌,但他的背影我却觉得甚是熟悉。回到阳州我思前想后,那人原来曾在同喜会挂过一次喜牌。
  狄雪倾和迟愿闻言,不禁相一对视。
  狄雪倾先问道:那人所求何事?
  喜相逢认真答道:找人。
  迟愿又问道:他找的什么人?
  喜相逢缓慢摇动芭蕉小扇,婉拒道:我知道,那人现如今是御野司想要缉拿的要犯,但他也是同喜会的喜客身份。作为同喜会的大当家,我还是要为喜客保守秘密的。要是御野司随口一问我便什么都说了,以后这江湖里谁还敢来同喜会做买卖呢?
  迟愿无言以对,倘若喜相逢不愿说,她也确实没法逼迫。
  而喜相逢不但对拒绝回答迟愿的问话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还笑着打趣道:再说了,对御野司心怀戒备的可不止我喜相逢一个。就是她狄阁主,也未必对迟大人知无不言吧?
  喜当家。狄雪倾目光沉静,打断喜相逢道,附赠的信息,雪倾谢过了。倘若确定了杀害霹雳金鹏的凶手,雪倾自会来光阴水榭还账,告辞。
  不送。喜相逢面上笑意更浓,拂扇向狄雪倾致意。
  狄阁主。狄雪倾刚刚行至门口,喜相逢忽然想到什么x,故意叫住狄雪倾道,咱们合作愉快。
  狄雪倾微微回眸,淡道:我与你并非合作,不过是来还欠下的喜钱罢了。
  喜相逢听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仰头饮尽瓶中美酒道:不错,像我!
  从光阴榭出来时,幽蓝夜幕已经完全垂落在热风缭绕的临江城中。满城蒸闷,湖畔近水处便成了临江百姓消暑纳凉的好去处。沿湖街路上已有许多商贩吆喝售卖,尽显临江富庶之地一派灯火璀璨,长夜未央的繁华。
  狄雪倾颔首沉思,沉默走在缤纷灯火中,一身清冷始终不染喧嚣。片刻之后,她似乎有了答案,终于扬起眼眸瞥看迟愿。却见迟愿也是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忆起方才在同喜会中,迟愿言语不多,只讲了两句话,便都不很愉快。狄雪倾大概猜到迟愿闷闷不乐的心结,微笑道:大人此行阳州本不是什么机密要事,柳色新的宅子也被阳州府查封许久。同喜会要是连这也探不出来,你叫喜相逢如何立足江湖呢?
  被狄雪倾说中心思,迟愿严肃反驳道:同喜会有手段,我自然可以理解。但此事又不得不令人警醒,倘若是机密事宜也这般被她花些银钱,动些人力就轻松探了去,那御野司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狄雪倾柔柔看着迟愿,莞尔一笑,浅浅摇头。
  你笑什么?狄雪倾的神情里有不易察觉的情绪一闪而过,迟愿怀疑那是一丝取笑之意,半真半假的质问道,难道霁月阁也在御野司里布了哨子?
  我需要么?狄雪倾蓦然止住脚步,深深看着迟愿。
  几个嬉闹追逐的小孩子从迟愿和狄雪倾之间穿隙而过,打破了她们与喧嚣尘世之间的界限。一瞬间,吵嚷的吆喝声、欢快的喝彩声便像熙攘的浪潮一般向两人席卷而来。
  迟愿怔住须臾,近前一步认真言道:我与雪倾虽别有情分,但谋事还应保有分寸,倘若日后有涉及公务机密
  大人放心。狄雪倾打断了迟愿,目色平静道,雪倾永远不会仗着大人的身份打探让大人为难的事情。
  语毕,狄雪倾又再启步,缓缓而行。迟愿跟上去,默默与狄雪倾并肩。两人渐渐将灯火喧嚣留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走进了真正安静的夜。
  大人在意么?狄雪倾忽然轻声问道,喜相逢说的,知无不言。
  迟愿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保持分寸、涉及机密不可尽言,这是她刚与狄雪倾说过话。
  狄雪倾似乎也不在意迟愿的答案,兀自继续道,喜相逢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愿染指霁月阁地界上的生意,故而仍将这喜事交还于我。但我想,以同喜会的手段她未必不知此间干系。
  迟愿怔住一瞬。
  原来,狄雪倾的知无不言、口是心非,并不是在说她自己
  但这一次,狄雪倾在等着迟愿回答了。
  迟愿不得不敛回心绪,认真思量。
  发现霹雳金鹏尸身那日,她与狄雪倾就怀疑他是被离魂血手所杀。而离魂血手也是纹有金桂刺青的人。当时只道金桂之人行的是江湖事,如今看来他们所涉案件已非简单武林恩怨。永州大佛生铁,开京梁尘乐坊,皆有谋逆之嫌。加之大漠田家坐拥大炎第二大草场,马匹充裕,那些上等骏马又何尝不是举兵辎重
  于是迟愿应道:喜相逢应是惮于成王败寇的准则,既忌讳当今朝廷,又怕有朝一日金桂事成,故而独善其身,不愿将同喜会牵扯其中。
  狄雪倾点了点头。她不允门下接田家的委托,除了不想将金桂之事喧哗于江湖,亦有此番考量。如今霁月阁洗涤门楣重立于江湖,着实不该再与谋逆之嫌有过多瓜葛徒留话柄。
  唤我行事做金桂的恶人,自己在大漠田家面前当好人,还意图扩张同喜会在永州的势力,喜相逢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够响。好像我狄雪倾初出江湖,便是棵根浅无依的小树,只能任由她来折枝绞叶一样。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目光依稀投向了没有聚焦的远方。
  迟愿闻言,心头不由一钝。
  所以雪倾方才故意拉我,是在借御野司的名头敲山震虎?想起那时狄雪倾看似不经意的抚触,迟愿若有所悟。
  没错。狄雪倾也不隐瞒,直接应道,我就是要让喜相逢再算计我的时候有所顾虑,投鼠忌器。
  看着狄雪倾半真半假的得意样子,迟愿无奈的叹了口气,揶揄道:我看你也是个善于偷东西的老鼠。
  嗯?一缕顽皮之情像夜色中稀罕少见的凉风,在狄雪倾湖光潋滟的眼眸中悄然掠过。她抬起手来,用纤白细瘦的指尖点了点迟愿衣襟前那鸦青色的暗绣,柔声问道,莫非大人,丢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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