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也猜到狄阁主会来。听闻狄雪倾声音,叶夜心转过身,眸中目色就和微冷的海风一样淡寞。
  狄雪倾示意郁笛先与齐婆婆回去,自己缓步来都叶夜心身旁。
  这里是辞花坞的眠芳园,原本数年或才新增一墓,而今却蓦然耸起许多新坟。叶夜心面前,那新碑上也以落英色的朱漆淡淡写着:落月晓星,顾卿西辞,芳魂所归。
  狄雪倾垂下视线,默默把那几个至轻至重的文字读进心里,然后轻声问道:西辞殁时,你在何处。
  叶夜心低哑道:抱着她,像现在这样安静的看着她。
  好。狄雪倾沉默须臾,平淡而坚定道,烦劳叶城主把西辞遭遇的一切,全部述与我听。
  狄阁主,你今夜能来辞花坞,已不枉西辞与你相交一场。叶夜心斜瞥了一眼狄雪倾,劝阻道,西辞还有我,你无需
  狄雪倾轻蹙眉心,打断叶夜心道,叶城主与西辞之情是刻骨情,我与西辞之谊便不是生死谊了么?
  罢了。叶夜心牢牢盯了狄雪倾片刻,把目光转回在那崭新的墓碑上,低声道,黎掌门遭箫无忧毒手后,我与西辞收到了辞花坞的求援信函,便立刻带了一队人手先行启程直奔辞花坞
  那日,叶夜心与顾西辞带了二十几人先行直奔辞花坞驰援。巧的是他们临近东海岸边时,正遇见大批凌波祠弟子在海岸泊船。
  原来,前几日曲红绡代黎枝春去见箫无忧时,故意说自己确实知道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如果箫无忧想要宝甲的消息,就要给辞花坞三日时间,让与此无关的弟子们登船离岛。否则,她就是死也不会向箫无忧吐露半个字。
  箫无忧虽未反对,却提出辞花坞弟子必须经过仔细搜身方可离去。曲红绡本就为弟子能安然离开才出此拖延之计,自然一口应下箫无忧的条件。只不过她要求前来搜身的凌波祠弟子必须是女子,这一点箫无忧也没有意见。于是三日后,辞花坞弟子基本都已撤离完毕,岛上就只剩下曲红绡和那些年老衰迈不适移动的嬷嬷们了。
  然后箫无忧又将曲红绡提来,审问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
  曲红绡却轻松释然道:我与燕王世子不过一场露水孽缘,他怎会将那等宝物赠予一个抚琴卖技的风尘女子?我同黎掌门一样,只有一句话送你,那就是辞花坞没有鎏金锦云甲。
  贱妇言而无信,竟敢欺骗本公子!箫无忧不禁恼怒,既无法确定曲红绡说从未见过宝甲是否又在诓他,又懊恼放走辞花坞弟子失去了威胁曲红绡的筹码。
  激怒之下,箫无忧恶从心来。想到岛上还留着些孱弱病老的嬷嬷,他倒要看看曲红绡在不在意那些嬷嬷的命。于是提剑便往辞花坞深处去,准备揪几个老嬷嬷来逼曲红绡再吐真言。
  冠玉公子。曲红绡看穿箫无忧心思,轻淡唤了一声。
  箫无忧以为曲红绡终究不舍那些老妪惨死在夜放剑下,得意的转过身来。却见雾霭晨光中,曲红绡挽起罗衫长袖,手里竟不知何时握了把匕首。
  螳臂当箫无忧以为曲红绡要与他拼力。哪知他话音未落,曲红绡却是调转刃锋,将雪白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箫无忧顿感不妙急忙返还,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曲红绡在唇角留下一抹嘲讽笑意,然后缓缓抽出匕首,让那殷红之色像一枚明艳的花朵,在胸前瞬间盛放、刹那零落。
  箫无忧这才明白,那看似楚楚柔弱胆怯顺从的曲红绡,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烈性女子。从那日代黎枝春来见他,她就计划好了今天的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死亡。
  箫无忧万分无奈,没有了曲红绡,他就是夺去辞花坞中所有老妪的性命,也只是徒劳的杀戮罢了。加之连续数日饱受海风吹袭之苦,习惯锦衣玉食的他早对干粮海物心生厌倦。于是箫无忧留下随行人手继续监视辞花坞,自己则先行乘船返还东海陆岸。
  不过箫无忧返回角州,并非放弃了对鎏金锦云甲的寻查。因为离岛的辞花坞弟子都被仔细搜过身,确定不曾将鎏金锦云甲带出岛外。箫无忧便想着曲红绡这般狡猾,说不定仍将宝甲藏在岛中某处。于是他回到陆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凌波祠传了一封集结书信。然后选了家上等的宿馆暂做休整,待后援弟子前来,便一起登上岛去把辞花坞给掘地三尺。
  所以那日,顾西辞和叶夜心在角州东海岸上遇见的,正是在岛上挖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丧气归来的凌波祠弟子。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这一照面,自是心照不宣,各自抽刀拔剑战成一团。整个船坞瞬间刀光剑影,厮杀混乱。
  凌波祠弟子虽多,但夜雾城这批先行好手都是阎王罗刹般的凶主儿。是以双方斗得你来我往,却又互相奈何不得。
  箫无忧本在座船大舱中准备上岸,听闻船外吵闹,立刻提剑出来查看。不料刚从舱中露出半截身子,便有一道明光向他眉心直击而来。箫无忧侧身躲过,那明光即刻噗的一声扎进了舱门门框。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箫无忧眉头紧皱,不由想起曲红绡以匕首自缢前的淡淡笑意。无名业火腾然直冲脑门,他恨不得立刻就去寻这匕首的主人。然而无需他亲自费力,一袭织锦灰色的身影已带着另外的明光闪现在他面前。
  一闪与明前硬生生硌在一起,叶夜心与箫无忧几乎在瞬之间便照了面,两人相近得甚至可以同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杀意森然的表情。力量自刀刃相抵处迸发,叶夜心借势跃到舱门边,拔出那把嵌进木头里的一闪,重新将两把匕首都牢牢握在了手中。
  箫无忧见来人乃是叶夜心,只稍稍提了些注意,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在天箓心经序的大会上,他早见过叶夜心出手。那时叶夜心表现平平,应在现今x太武榜七白冬瓜之下,实在不足为惧。
  果然,两人又在激斗中连过数十招。叶夜心虽然攻势凌厉,让箫无忧不得不认真应战,却始终不能突破箫无忧的守势,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顾西辞那边击昏几个凌波祠弟子,得空瞥见座船上的战事,立即飞身踏上艞板加入战局。得顾西辞相助,叶夜心的攻势顺利许多。两人心照不宣,即以辞花坞的摘叶飞花阵将箫无忧困在阵中。
  所谓摘叶,乃一人以长剑如削枝去叶般攻敌下盘,令其底盘不稳大乱方寸。所谓飞花,乃一人以长剑如花舞绽放般攻敌要害,令其无暇招架断送性命。此阵虽然简单,却极其考验摘叶与飞花心意相通配合无间。遥想当年雷音音向一众辞花坞弟子初传此阵时,弟子们大多磨合生涩,被她寻了破绽一一击溃。唯顾西辞与叶夜心相配,甫一登场,便险些将她这个传功师父打翻在雪滩上。
  而今,叶夜心改习夜雾城莫残杀技十数载,顾西辞亦孤身行走江湖多年。但当她们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瞬间就回到了曾经携手执剑、共御强敌的旧日时光。两人花叶相依互为帮衬,匕光剑影流霞坠星,直逼得箫无忧步步后退,背心重撞在座船的桅杆上。
  眼见顾西辞剑指膝关,叶夜心匕刺喉头,箫无忧当即反身抱住桅杆,顾不得风姿是否俊朗如故,三蹬两踩攀爬而上。
  顾西辞与叶夜心相视一顾,止步在桅杆之下。但见那桅杆不甚粗阔,只能容一人追击而上。可若如此,她二人又将落入与箫无忧一对一的弱势境地,实在不利。
  箫无忧心中亦是这般打算。那两人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要重新开启单打独斗的局面,他必将胜券在握。此刻,他已攀到船帆第一层的横杆上,正一手扯着帆绳一手提剑,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顾西辞和叶夜心。
  先杀叶夜心,难度大。顾西辞再来相助,那摘叶飞花阵一出,实在不好应对。先杀顾西辞则更为简单,留下叶夜心孤掌难鸣,很快便会同死在夜放剑下。
  决定了逐一诛杀的顺序,箫无忧心生一计。他足下点起轻功,沿着桅杆继续向上攀去。
  叶夜心和顾西辞见箫无忧越登越高,倒是给了他们安然追上的机会。于是俩人相视点头,叶夜心连飞数枚利镖,直击箫无忧头首要害。顾西辞同时顺势而起,跃上第一层横杆,剑刺箫无忧下盘。
  箫无忧见时机刚好,腾身而起挡去暗器。顺势翻转身体,头下脚上,以长剑斩断帆索。垂挂的船帆失去牵制之力轰然落下,箫无忧随之猛蹬桅杆,握紧夜放俯冲而下。
  西辞!叶夜心见状,大吃一惊。意识到箫无忧的毒计,她不顾一切飞身扑向了顾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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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可惜,顾西辞那时正在桅杆正下方。船帆宽大,左右都闪不出边际。硕大船帆迎头盖下,将顾西辞整个人都压在了帆底。陷入黑暗前,她的目光中只看见叶夜心焦急而来的身影。然后便是全身都被帆布裹压得寸步难行的沉重感。再后来,忽有一柄凉刃仿如撕裂夜空的晨光,刺入肌肤,绞碎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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