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迟愿默默摇头。
  梁玉靛撇嘴道:可惜了,可惜了啊。
  迟愿不解,问道:梁郎中为何而惜?
  梁玉靛由衷叹道:大人别看我家医馆居于深山偏僻地,但既然开在夜雾城下,也是医过不少江湖人的。所以不是我妄言吹捧,这位姑娘的气海深无际缘,又同时生得一副精武根骨,实在是难得的上佳资质。天下武学或许博大精深,但她无论修习哪家心法,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迟愿微挑眉宇,愈加惊讶。
  然而,梁玉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以她的身体状况当然还是没有武功更好。这姑娘的寒疾太深了,经脉血肉中还有沉毒弥散,习武之时真气运转周身,毒素也随之流动,那便不只是伤身,更要耗命折寿呢。
  迟愿听闻,亦将目光轻落在狄雪倾的睡颜上,愈加心酸。
  唉,说远了。梁玉靛摇摇头,重重叹气道,眼下这姑娘伤得不轻,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寿数几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以,二十年的期限又削减了么
  梁玉靛见迟愿蹙眉无言,还以为她骨伤疼痛难挨,起身劝道:病痛在身,切记伤神。大人也是伤者,莫要太过焦愁。这会儿别院应该收拾好了,我带大人过去,顺便给你看看内伤如何。
  迟愿不舍,轻声道:再稍坐片刻吧,我想陪陪她。
  陪什么陪!一直等候在旁的祝金燕听说迟愿还想要造次,忍不住制止道,杏篱医馆有个规矩,不管什么人什么身份,只要进了医馆的门,就必须要听郎中的。便是你这个御野司提司也没有例外!
  我迟愿还想说些什么。
  梁玉靛又接话道:我什么我!大人是不相信我的医术能照看好这位姑娘,还是觉得自己的肋骨即使动来动去也不会长成七扭八歪的难看样子?别到时候陪不醒人家,先赔上了自己的命。还要怨我们夫妻两个医术不精,来砸杏篱的招牌。
  好就听二位的。迟愿知道这两人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所做所言皆为病患着想,一时难拂两人好意,只得先去别院安顿休歇。
  临行前,迟愿依依又望了狄雪倾数眼。还不忘嘱咐梁玉靛,待她醒转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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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夜枭幽鸣,寒夜冷雨中,一袭暗蓝衣衫的不速之客闯进了荒村野院的小屋中。那人肩上蓑衣几近湿透,想来已在雨中奔驰多时。她手中横持一把修长锋利的棠刀,转身挡在箫世机和狄雪倾中间,坚定道:箫祠主冷静!
  红尘拂雪。箫世机压低眉峰,咬牙切齿挤出四个字。
  迟愿扯掉沉重蓑衣,回眸浅笑。狄雪倾扬起眉睫与迟愿目光相融,正看见她的鬓边有一缕发丝略显凌乱。凝聚的雨滴沿着她乌墨般的青黛缓缓滴落下来,悄无声息的隐进了暗蓝色的衣肩里。
  大人,你怎么迟愿的到来,让狄雪倾的心微微一沉。
  爱子被害如此,你叫我如何收手!箫世机指着血泊中的箫无忧,凶狠威胁迟愿道,再不走,老夫将你也一并杀了。
  话音刚落,箫世机便径直杀来。浑厚内息生生相冲,屋内霎时迸发一阵催风啸雨般的气浪,鼓得木桌上的残烛黏血都跟着震动。
  狄雪倾抵挡不住,倒退数步依在了墙壁上。她不得不抬起衣袖挡住气浪吹面来的杂草和污尘。手腕上,那羊脂白玉的细镯还环着斑驳伤痕在轻轻摇晃。
  目光越过白玉细镯,狄雪倾看见箫世机正杀意大兴,步步逼近迟愿。就在这巨大的压迫感下,迟愿踉跄的背影再次为她阻断了危险的靠近。
  于是,狄雪倾清晰听见迟愿一字一句的说你想伤她除非我死。
  狄雪倾忧虑更深,下意识握紧了拳心。
  那你就去死吧!箫世机骤然打出摧枯拉朽x的一掌。
  仿佛直面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迟愿的身体就像未凋的青叶,被凛冽秋风生生扯下枝头,刹那间零落天涯。
  大人!狄雪倾双眸猛烈震动。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无计可施,只能扑身过去将迟愿深拥进怀中,揽着迟愿一起结结实实撞在了墙壁上。
  和两人一同跌落的还有一声轻巧脆响,狄雪倾只觉得右腕上有些许重量倏然一松,原来是那只羊脂白玉手镯断作数节,坠在了地上。
  顾不得肩背上的痛楚,狄雪倾立刻去看怀中人。却见迟愿轻唤一声雪倾,言语未尽唇边已柔柔漾出一缕鲜血。她那双曾经清正凛然的明眸失去了原本的亮色,渐渐化作一抹死寂。她的心跳和呼吸也在雨夜之中慢慢的变得安静,然后归于止息。
  大人狄雪倾轻轻摇晃那具骤然变得沉重的身体,看着迟愿的手臂缓慢滚落身侧,只觉得心底深处突然被狠狠剜空了一块儿。
  她茫然不解,因为她知道,她的一颗心本来就是空的。
  所以她不能理解,在这一瞬间她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但,狄雪倾只觉得痛,一种透彻心扉、愤怒至极的痛。
  怀中的身体正在缓慢褪去温度,寒冷的感觉忽然吞噬了她。这刺骨痛楚让狄雪倾蓦然变得清醒,于是她发现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留的离她远去,就像每次被锁进寒冷昏暗的冰洞前,那最后一缕让她贪恋到绝望却永远也抓不进掌心里的阳光。
  狄雪倾终于狠狠拥紧了她即将失去的一切,任凭苍白纤细的手指深深扣进了墨蓝色的衣衫里。
  迟愿
  猛然睁开双眼的时候,寒冷的感觉还在。身体微微颤抖着,拳心握得很紧。狄雪倾听到一阵疾速鼓动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的起伏,悲泣的哀鸣。她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慢慢等到心音重新归于平静,然后缓缓厘清了思绪。
  直到复杂的情绪和悖逆现实的梦境逐渐散去,唯独背上的痛感愈来愈加清晰,狄雪倾才小心的坐了起来。
  狄阁主,你醒了。守在房中的女司卫听见声音,来到狄雪倾床前。
  狄雪倾点头,禁不住又虚弱咳了数声。
  女司卫见状,立刻把梁玉靛喊来房间探看。
  趁女司卫向狄雪倾介绍自己,梁玉靛已经给狄雪倾看完了脉相,终于松口气道:你啊,不但昏睡了两天,还越睡越冷,可把我愁坏了。用药浅吧,不见起色。用药猛吧,又怕你身子弱受不得。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接下来我也可以放心给你医治内伤了。
  多谢梁郎中为我操劳。狄雪倾轻声道谢,然后垂眸看看自己身上,问道,梁郎中可知我随身携带的物品在何处?
  哦,一个略显陈旧的锦囊,还有个好像是用来装药的小瓷瓶吧。你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两样东西,都原封不动的给你放在柜屉里了。梁玉靛说着,指了指床边的小柜。
  狄雪倾把那两样东西取出来,仔细检查了锦囊,确认没有被打开过,才小心收进了衣怀。然后又把小瓶掖在腰间,向梁玉靛询道:明日可否请梁郎中帮我准备一些药材,我现在出去一趟,晚些回来即可结清药钱。
  不行!梁玉靛先是严厉拒绝,随即又解释道,你可别被义州九月末的天气给骗了,就算中午还有些暖和气,那夜里也是天寒地冻的。就凭你这副身子骨,还说什么晚些回来。我看你出门走不了几步,准保就冻死在外面了。
  狄雪倾知道自己身体如何,所以也知道梁玉靛并没有诓她。自从被人从荒村草院里送下山,她已经两日不曾服用火噬散,体内的寒意早就在蔓延扩散了。但她还是决定要走这一趟。
  你一个山外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这时候出去想上哪啊?梁玉靛见狄雪倾神情坚决,又怕她误了什么要事。
  良曲县衙。狄雪倾看了侍立在侧的女司卫。
  县衙?梁玉靛顺着狄雪倾的目光一看,又想起先前迟愿对她依依不舍的模样,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要去见他们的提司大人?
  狄雪倾下意识点头。
  梁玉靛道:那位大人就在咱们医馆呢,若不是被我和外子拦着,恨不得成日守在你的床前。就凭她现在那副身子骨,等不到你醒,准保自己先散架子了
  她在?狄雪倾眸光骤然摇曳,提袖掩口又咳数声,虚弱道,带我去见她。
  带你去见她倒是没问题,毕竟你可以动,而她不行。梁玉靛说着,抓起原本压在被上的薄毯递给狄雪倾,嘱咐道,但你必须先把它披上,否则别想出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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