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心怀感激,梁玉靛又细细把药材配比品味了一番,便更加讶异于狄雪倾用药手法的灵气和果敢。只是钦佩过后,又不免深感遗憾。狄雪倾年纪轻轻,医术已至纯青。倘若同为杏林中人,他日必得大成。可惜偏应了那句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
  看着正垂眸凝思益气药膳的狄雪倾,梁玉靛不动声色,深深叹了口气。
  三人相谈几近午时,别院的岚泠找上门来,请狄雪倾回屋用膳。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午膳而已,平日这时岚泠都陪在迟愿左右,今日又何须专程来请她。回想起今晨这丫头也有些许古怪,狄雪倾微微一笑,便知是那丫头背后的主子藏了猫腻。于是狄雪倾欣然起身,辞别梁玉靛和祝金燕,随岚泠一起回了杏篱别院。
  一进房中,迟愿正独自端坐在厅堂中的方桌前。见狄雪倾进来,迟愿温柔一笑,意欲起身。
  狄雪倾阻止道:明天才满十五日,大人今日既勉强下了床,便少些起坐罢。
  不妨事。迟愿摆摆手,邀约道,雪倾快来坐下,尝尝今日饭菜可合口味。
  狄雪倾目色犹疑,打量着桌上的四个菜色。
  一个,是清润开胃的红枣银耳南瓜盅。南瓜小巧可人,似用雕刀切开顶盖,化作一只橙黄鲜亮的深盅。内里煲着淡黄柔软的银耳,让汤汁变得粘稠滑糯。又有红色小枣点缀其中,只一眼望去,便似有清甜滋味融入口中。
  一个,是益气补血的人参板栗烧羊肉。只见粉褐色羊腿肉块在盘中层层相依,垒起一座鲜嫩多汁的小山。大颗金黄色的板栗混着菱形的胡萝卜块相间其中,直叫人食指大动,忍不住大快朵颐。
  一个,是淡香爽口的清炒冬笋芜菁丝。淡白的芜菁,浅黄的冬笋,全部切成了纤细的嫩丝儿,一同翻炒过后,既保持着原有的甜脆,又增添了细腻的口感,素素淡淡,最宜解腻。
  一个,是柔和香甜的醍醐奶酥山药泥。只见乳白色的山药泥在盘中堆成了四颗橘子大小的圆团,每团泥上奶香四溢,看似随意浇洒的醍醐酥油正缓缓流下,不动声色的引诱食客来尝。而醍醐之上,却又不乏精心点缀。只一片青绿的薰草叶,便让这酥松瘫软的山药泥油然生出几分灵气来。
  最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宽面。麦香轻漾的汤汁包裹着玉白色的鸡蛋,宛如一片安静湖水环拥着安卧心底的满月。
  不过,这些菜色乍看之下十分精致,细细一瞧却又似出自刀工不佳者之手。且不说南瓜盅的边纹起伏不一,那样肉块的大小也是参差不齐,冬笋和芜菁丝亦有粗细不均之过,而宽面则有厚薄不平之嫌。唯独山药泥对刀工技艺没什么考验,看不出端倪。
  今日午膳是大人亲自做的?狄雪倾扬眉一笑,坐在迟愿旁侧。
  不及迟愿回答,岚泠抢先道:还是狄阁主冰雪聪明,一猜就中。那岚泠就不打扰二位用膳,先行退下了。
  语毕,岚泠拉着单春和郁笛一起去客房用饭,只留迟愿和狄雪倾二人在房中。
  义州深山不比都城开京,又在冬日食材愈加缺乏,勉强攒起这一席膳食,让你见笑了。迟愿目色诚恳又藏期待。
  色香俱佳。狄雪倾不吝赞美道,看不出大人身上还藏着这般手艺。
  迟愿立即道:往昔我从未近过厨灶,此番也是初次尝试。经岚泠指点做了些架势,不知味道究竟如何。
  一尝便知。狄雪倾拿起小匙,轻舀一勺南瓜盅里的甜汁,缓缓送入口中。
  看着狄雪倾静心品尝的神情,迟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嗯片刻,狄雪倾欲言又止,盛起一勺甜汁递到迟愿面前,问道,大人炖盅时,可曾提前尝过滋味?
  迟愿还以为这南瓜盅不合狄雪倾口味,失落道:我是尝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它清甜可口,却又仅此一盅,雪倾不忍独占,想与大人分享罢了。狄雪倾嫣然一笑,将小匙轻触在迟愿唇边。
  迟愿微微一怔,沉默着用双唇衔住匙边,饮尽了匙中汤汁。
  正如狄雪倾所说,汤汁入口后,一阵清淡甜柔的感觉便慢慢从唇齿间向心底里舒展开来。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旧去羊脂新烟紫
  见狄雪倾放下小匙拿起筷子,迟愿心中生悦,陪着狄雪倾又把其余几道菜色一一尝过。
  意料之外的,狄雪倾对另外三道菜品的评价也不错。这倒让迟愿有些不可置信,也不知当真是自己天赋异禀是块当厨子的好料,还是狄雪倾不忍拂她好意故意迁就她了。
  于是迟愿借劝进口吻试探道:雪倾若是喜欢,不妨多吃一些。
  狄雪倾却莞尔道:大人不要得意,你做的菜色味道虽好,但刀工还有待精进。
  迟愿无奈道:我本可再切得均匀细致些,只可惜有伤在身,发力不稳难以施展。
  大人还知道自己有伤在身?狄雪倾收敛笑意,假意斥道,所以,谁允你私自下厨做这么多菜了?
  被狄雪倾等在此处将了一军,迟愿骤然愣住。
  然而狄雪倾却柔声又道:待来日大人伤愈,再重新给雪倾做一碗漂亮的素面罢。
  嗯。因此一言,迟愿的眉宇和心尖同时松软下来。
  大人为何为雪倾备下这桌餐宴。狄雪倾安静看了迟愿须臾,最终把视线落在宽面碗中的湖光月色里。
  迟愿不觉有异,如实应道:十月初三,雪倾的生辰。本想聊表心意,与雪倾同贺。只可惜困在这深山之中动弹不得,唯有一方杏篱别院,几道粗鄙小菜,实在清冷遗憾。若在开京
  不冷清。狄雪倾夹起厚薄不均的面线,幽幽言道,其实,这是雪倾此生所食的第一碗寿面。
  迟愿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她无法不去思量狄雪倾口中这第一碗寿面的背后深意,也无法想象在漫长的二十载时光中,狄雪倾到底煎熬过多少无情与凉薄。她本就觉得狄雪倾的命运像一只被人牢牢掣制住的风筝,如今在这怜悯之上又更添几分悲情颜色。
  毕竟,每只风筝从凌空而起孑然高飞的瞬间,就注定了一生的悲剧。丝线牵着,难逃禁锢。奋力挣脱,又不知将随风飘摇,向天涯何处零落。
  然而,狄雪倾的人生从无选择。
  那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梅雪庄,也只有两个日子被允许铭记。
  一个,是赫阳郡主生x辰。
  一个,是赫阳郡主忌日。
  雪倾迟愿心疼,轻声低唤。
  狄雪倾却是眸色清淡,只微笑道:让大人见笑了。
  于是迟愿明白,这一日,于狄雪倾来说,或许并不必锦衣玉食,也无需高朋满座。只要安静陪她吃完这碗温热的寿面,便就足矣。
  午膳过后,岚泠送来香茗。迟愿还想与狄雪倾一起稍坐片刻。狄雪倾却道迟愿今日已然行动过度,勒令她立刻回去休息。迟愿依从,不过也顺势把狄雪倾牵到了床旁,让狄雪倾坐下等她。
  记得那日与箫世机苦战,把雪倾的羊脂玉镯打碎了。后来,我也曾派人到山中草屋寻过几次,可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迟愿说着,转身从书架格上取来一只方砚大的锦盒,在狄雪倾面前打开道,既然去者难留,便趁今日新赠一物吧。
  狄雪倾垂眸一看,只见迟愿手中深紫色的锦盒里,安然置着一条银制的项链。
  那项链虽然纤细精致,却是雕工不凡,于纤毫之间呈现出细腻的阳暗纹理。项链正中缀着一块小巧水润的玉质环扣。那玉石非绿非白,而是一块端庄典雅的紫玉。通体淡紫颜色,白泽缭绕如烟,宛如薄雾浮波平湖,又似幽云半遮明月。烟紫玉扣上,还有一圈雕花银环与之相连。两环相扣,难解难分,恰似天宫玉盘与湖心冰镜心心相映,形影相随。
  又令大人破费了。狄雪倾认出这是仅出自义州且产量极为稀少的上等烟紫玉。
  你又说这样的话,才是见外。迟愿把项链从盒中取出,轻声道,我帮你戴上。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是柔目和颜的点了点头。
  于是,迟愿双手牵着项链两端走近狄雪倾面前,微微俯下身,将手指掠进狄雪倾颈边的发丝里,然后慢慢摸索着银链尽头的卡扣。她温暖的手指在细微轻动时,亦会不经意触及狄雪倾的微凉肌肤。那瞬间,便也像薄雾轻柔缭绕着月色,若即若离,若有似无。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