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怎知此箭一出,分明已与宋玉凉的喉咙近在咫尺,那宋玉凉竟垂下手腕以棠刀刺入马身,然后顺势单手挽着刀柄猛然翻身避过了毒箭。如此一来,马儿受了大伤吃痛间骤失前蹄,轰然翻滚在雪地里。马上的入髓亦难幸免,也被狠狠甩了出去。但宋玉凉不愧为霞移八境,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尚可信手松开烈燎,任马匹跌滑出去,自己却是足尖踏地一点,又乘着这股力道跃身冲向了入髓。
  入髓半匍在地,身上沾满泥雪。尽管她已经尽力用轻功稳住落地的身形,但巨大的冲力仍让她浑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断裂了一般剧痛难忍。一张柔然妩媚的脸庞也因与泥雪地面相撞,擦出一片污脏的血痕。然而当她扬起眼眸凝看呼啸而至的宋玉凉时,那双常带媚色的杏目此刻却是静淡如水,浅浅含着七分诀别之意和三分释然之情。仿佛所有将她囚禁在这肮脏尘世的无形束缚终于可以解脱远去,入髓撑着身子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只匕首,毫无惧色的迎向了宋玉凉。
  可惜在宋玉凉眼中,这棕衣的女子不过武功平平之辈。那匕首便是也淬了剧毒,握在她手里也不过和巷院小童手中的桃木剑一样,只是个毫无威胁的玩物罢了。宋玉凉挥出一掌,刚猛霸道,内劲十足,如猛虎下山般气势磅礴。无论敲在入髓身上何处,都将摧枯拉朽般碎掉她的骨头,断送她的性命。
  细雪轻飞纷扬中,匕首与掌风蓦然相对。在这生死须臾的瞬间,远处似有马蹄声疾驰近来。比马儿更快的,是一道凌空而下,骤然扰乱飘零飞雪的素色身影。
  内力激荡,天地林间雪雾轻烟飞扬四溅,仿似一个白色的巨兽将黑白棕三道身影都噬入了幅中。但尘与雪很快纷然落定,但见雪雾之中,入髓的匕首没有刺中宋玉凉,宋玉凉那一掌也没有击中入髓。
  庄主?你怎么回来了!入髓不可置信的看着拦在她身前的人,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恼意。
  本穆乘雪按着胸口脸色惨白,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便从嘴角汩汩流下一串血珠来。勉强稳了稳内息,她才勉强继续道,本座看不惯你长他人志气也偏生不信你我二人联手也讨不到便宜!
  毒妇,还敢回来找死!宋玉凉被穆乘雪迎面撒了一大把不知什么药粉,一边恶狠狠骂着,一边飞退老远,然后从地上捧起大把积雪开始用力擦脸。
  哼。穆乘雪啐掉口中腥甜,身子却不由自主的瘫软下去。
  方才拼尽内力替入髓接下宋玉凉一掌,穆乘雪此刻虽然性命无虞,却已受了严重内伤。好在她的座骑已然来到身前,入髓见状,立刻忍着剧痛以身体为凳将虚弱的穆乘雪扶上了马背。
  宋玉凉中了庄主的往生香还能行动,定是屏住呼吸且用内力震散了毒粉,以他的修为恐怕不消片刻就会逼散余毒再追上来!还请庄主立刻离去,莫要再回头了!入髓急切催促,扬手便要抽打马匹。然而刚刚抬起的手腕却忽然被另一只手沉默而固执的紧紧握住。
  入髓双眸震烁,扬起眉睫的瞬间,竟在穆乘雪的眼眸深处看见一抹此生从未见过的怜悯和温柔。
  入髓不禁心酸,轻声道:他日庄主若能为属下报仇属下荣幸之至。如若不能,入髓亦无怨无悔。
  语毕,入髓又是第一次不顾冒犯僭越,未经允许便将自己的手腕狠狠从穆乘雪手中抽了出来。
  呵,可笑我这一生,果然只能为了复仇而活么。穆乘雪微微怔住一瞬,恨意和癫狂再次在她神识迷离的眼睛里弥散开来。
  入髓不再多言,用力催马送穆乘雪离去。可就在这一刻,宋玉凉已经卷土重来。他正步步走向伤重倒在雪地里的马匹,准备取回棠刀烈燎。入髓则重新握紧了手中匕首,也摇晃着身躯向宋玉凉越走越快,直至来到他的身后。
  这一次匕首仍然没有刺中目标,但宋玉凉却被那道曾如灵蛇般婀娜的身姿死死缠住了腰身。宋玉凉恼怒不已,举起烈燎深深向曼妙却又坚毅的身体刺了下去。任冰冷的刀刃割开肌肤,穿过血肉,刺破内脏,然后再次掠进凉冷的空气。那双死死扣在敌人身上的双手纵然已尽失血色,变得白如青骨,却依然没有丝毫松懈。
  宋玉凉颇有几分无奈,倘若武功路数尚有百般破解之法,没想到这以命相搏的抵死纠缠x反到意外的难以解脱。眼看穆乘雪越行越远,再一次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他终于感觉坠在腿脚上的力道也悄然散了。就像不幸飘落至此的雪花,再见不到春的和煦,便融化在流淌满地的热血中,身殒神消。
  宋玉凉忍不住咳了几下,并不是因为他厌恶刺入鼻息的浓烈血气,而是方才吸入的药粉令他感到了微微的不适。但他还是一脚踢开了手掌还扣在他墨色鞋靴上的沉重尸体,唤来坐骑又向风雪深处策马追去。
  细雪缠绕着清透的手掌,又抚弄过惨白的指尖,却没有丝毫回应,寂寥得宛如旷野凄风在催拨一从无根的野草。透过僵凉指尖的空隙,那双曾经秋波流转妩媚多姿的杏目正怔怔瞪着,空洞而无神的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解脱了你也该为自己活着。寒风里,似有鬼魅在幽冥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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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1章 香消玉殒事东窗
  迟愿寻来时,鲜红的血液已经冷却成冰,宛如在铺天盖地的白纸上,提笔绘下一朵以死亡为名的赤色绯花。
  寒冷空气里,血腥的气息还不及散尽。迟愿跳下马,仔细打量这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很快便认出这死去的女子就是当初在狄雪倾面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梅雪庄婢女。只不过上次相遇,她们只能匆匆一瞥。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停下来,长久端详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
  生命虽然已经消散,但入髓的眉目却是天生媚骨姿韵仍存。迟愿只觉得这对桃花杏目实在相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她低垂眉宇在脑海中慢慢追溯着往昔,直到细雪薄薄落满肩头,迟愿忽然惊讶得睁大了双眸。
  这个死去的梅雪庄婢女,是羲女轩的五姨太苏年!
  或者说,苏年就是经过易容的梅雪庄婢女!
  自从上次冒用白月身份,领略过狄雪倾精巧的易容术,迟愿便知此术虽能改变皮肉走向,却难动眉目根骨。这婢女之所以几次三番令她印象深刻,正是因为她当初在霁月阁和羲女轩与苏年相处甚久,才让这双杏目在不知不觉印在了记忆深处。
  联想到入髓既是苏年,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下去。她怔怔看着渐渐覆上尸身的雪花,犹记那日斜风细雪亦如今时,狄雪倾以张照云应是银冷飞白为由,在纸伞下邀她同赴霁月阁探查。然而到了凉州后,她不但一直被夺权复仇的狄雪倾牵着走,最后竟连看似突然来访的羲女轩五姨太,也是狄雪倾预先铺好的局!
  而且按苏年所说,她与羲女轩主人情意颇深,甚至奚亭牧也相信苏年有孕在身,便说明苏年已在奚亭牧身边潜伏多时。也就是说,这步筹谋狄雪倾早在请她同去凉州前就已经在计划了!
  那件开启千机库的信物和那句证明身份的口令,想必也是狄雪倾和这婢女提前约好的吧。亏她在房中时还当着自己的面假意引苏年来看说口令,原来都是在做戏给自己看么?也难怪羲女轩如铜墙铁壁般的千机库轻易就被狄雪倾破解开,现在看来,很可能那秘锁机关也是狄雪倾亲手设下的!
  再说羲女轩与霁月阁往来多年,奚亭牧与金佛爷富扬尘交情匪浅。可苏年提起狄晚风二十年前在羲女轩藏了宝物时,霁月三使却都是茫然不知的表情,说明此事很可能子虚乌有的。但狄晚风狡黠又人尽皆知,狄雪倾只要顺势利用,就能骗得张照云对羲女轩藏着云弄心经的说辞深信不疑。
  羲女轩旧事一点点捋清,迟愿的脸色愈加阴沉。
  布此局时,狄雪倾连几乎不曾谋面的父亲的脾性也算计在内。可成此局时,奚亭牧和他那四房姨太皆尽身亡,连着老管家和婢女翠湘也一起死于非命,且不知她举棋之时可曾思量怜悯过这些无辜的性命。
  还有那本云弄霁月
  迟愿想不明白。
  若心经是狄雪倾提前放入千机库的假饵,那书上的内容应该都是她信手写下的。然而丧魂剑尤速当场试练后,确实卓见成效。如果说一境的呼吸吐纳是其他以假乱真的心法,但笑面鬼孙自留是要续修云弄四境的,用假心法断然骗不过他。
  尤其半年之后的挽星心经序战上,孙自留与势如破竹的方士殷斗过百招才败下阵来,他的功力跃升两盟之人有目共睹。这说明狄雪倾那时给出去的云弄心经必是货真价实的。而且那份四境口诀,是狄雪倾亲口转述,经她亲笔写下。也就是说要么那本云弄心经是真的,而狄雪倾本就拥有且通读过这本武林奇书。要么那本云弄心经是假的,真正的云弄心经狄雪倾早已熟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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