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两盟中有人忍不住斥责,有人肆意讥讽。但狄雪倾并未理会,只含目慢慢扫过人群,似在寻视什么。
与云天正一各家门主的冷肃相视不同,叶夜心不但主动用目光迎向狄雪倾,还笑眯眯的向她招了招手。飞鸿仙子箫无曳也没有刻意避开这位霁月阁宿敌,而是神色坦然的向狄雪倾点了点头。
箫姑娘,今日借两盟为证,霁月阁正式将此物归还凌波祠。狄雪倾的视线停在凌波祠旗下,示意身后人将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郁笛依命,手捧一方覆着白色绣巾的托盘径直走向凌波祠所在方位。
两盟未料狄雪倾身陷此般境地竟还有闲心先去做其他杂事,正要再抨击谴责一番。但转念一想霁月阁亏欠凌波祠的东西,不就是那件逼得凌波祠走云天正一的鎏金锦云甲么?于是又禁不住好奇,纷纷耐下性子等着看狄雪倾是否真能拿出这件失踪已久的武林至宝。
狄阁主是说箫无曳迟疑着站起身。
正是。狄雪倾向箫无曳轻柔一笑。
这笑颜与那年庐灵城中的安然诚挚并无二致,却惹得箫无曳目光颤动骤然心酸。她也终于在这一刻恍然领悟,为何那时举杯狄雪倾会对她说无杂,无扰,无尤,无怨。
箫无曳慢慢揭开白色锦绣,但见托盘上整齐叠着件银光灼灼似云,金芒闪耀如星的轻甲。四位新任舍人也凑近前来仔细察看,很快就确定狄雪倾还来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鎏金锦云甲。
新任棋舍人鲍贡思虑一下,问道,鎏金锦云甲失落多时,不知狄阁主从何处得来?
机缘之下,于鸣空山中燕王世子旧部身上寻获。狄雪倾似应鲍贡,目光依然凝望着箫无曳。
兜兜转转,终了牵挂,却已物似人非,沧海桑田。箫无曳轻抚宝甲,缓慢失焦的眼中最后只余下几分寂寥。
迟愿远远听着,锁起眉心。
狄雪倾口中的燕王世子旧部,应该就是燕鸿。难怪那时他被寒光门人的利刃劈砍中身体,却是袍也烂了刀也断了人竟安然无恙。而她和狄雪倾不约而同都注意到了这蹊跷之处,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细究。现在想来,应是燕鸿穿着鎏金锦云甲的缘故。
可燕鸿那日也被万钧积雪埋葬在鸣空山里,狄雪倾今天能把宝甲献出来,便说明她在这些时日里回过鸣空山的冰谷墓地。
她去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取回鎏金锦云甲么?
思及此处,迟愿心中黯然一沉,下意识抬手环住棠刀,遥望向那华服佩剑姿容潋滟的人。她很笃定,狄雪倾和她一样,一定也查过了那件事。
箫无曳和四舍人收起宝甲刚坐回凌波祠旗下,人群中又有人出声责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戏?临阵施恩?狄雪倾,你不会想逐一买通两盟各家,乞求原谅吧?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别以为还了鎏金锦云甲就没事了!江湖债向来一码归一码,你无故杀人,就得偿命!
白上青听着,不由哧笑道:还真被迟提司给说中了,这狄阁主啊果然藏着花样呢。
迟愿无言,冷冷看了白上青一眼,继续深望向狄雪倾。
我既然认了银冷飞白的名,自不会回避银冷飞白行的事。狄雪倾的目光也在这时若有似无的轻瞥向人群之外,却在即将触及什么之前蓦然收敛回来。
见狄雪倾正式认罪,两盟门主中倒是喜相逢先开了口。只见她悠悠摇着小酒瓶浅慢抿了一口,才问对面道:三不,狄阁主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现在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银冷飞白,那这人命债是你们云天正一先问呢,还是我们自在歌先讨呢?
三不道人冷哼一声,回道:喜当家也说她是云天正一的人,当然轮不到自在歌先来发难!
说得也是。喜相逢也不发怒,脸上挂着生意人难辨真伪的笑意道,还是三不盟主配得上云天正一的端信二字,便是审讯起自家人,也是一马当先,当仁不让呢。
喜相逢话里有话,句句揶揄,自在歌众人听出弦外之音,纷纷窃笑。云天正一弟子则是握紧拳刃,气恼得快要杀将出来。
狄雪倾向前一步,平淡道:两盟多年势如水火,今日却为狄某相携同来,那还分什么自在歌与云天正一,且由我按序一一言明便是。
喜相逢本就不求争先,三不道人也不愿坐实薄情寡义之名,于是二人都向狄雪倾点了点头,示意应允。
狄雪倾缓缓言道:诸位只怪我杀人,却好像都忘了银冷飞白杀为什么杀人。
经此一提,众人霎时忆起那句曾经满布江湖的留言。
银冷飞白,不请自来
喜相逢眯起眼睛笑道:名不符实?
一派胡言!三不道人压着怒气,质疑道,挽星匠剑尊吴契一生铸剑一十一柄,却未曾杀过一人,真正堪当莲心二字,如何名不符实了!而我三不观门下妙手摘星何巍巍,虽善行窃之事,但做的都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侠义之举!把巧取豪夺的不义之财归还正主,不正是狄阁主方才所作之为么?狄阁主为何偏要取他性命!
三不盟主所言,皆为表象。表象若是不符,那九人名头又从何而来。狄雪倾随口反诘,顺势又道,既然何巍巍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那我就从这位三不观的妙手摘星说起罢。
众人闻言,不由得又屏住了呼吸。一时间霁月阁门前千人之重,齐刷刷的都将目光聚在了狄雪倾身上。
泰宣十六年秋,角州小门湖心居世传心经荷韵正本失窃,家主莫金尊遍寻无果,饮恨自尽吊死在祖祠堂前。夫人与其伉俪情深,悲恸之下携幼子同殉。狄雪倾三言两语述起一则几乎不为人知江湖往事,随即目光骤然犀利,严声责问道:三不盟主可知荷韵终究被何人所窃!
你!你想说是何巍巍所为?三不道人愣了一下,立刻驳道,陈年旧案,鲜有人知。贫道怎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胡乱怪罪?你指认何师侄行窃,可有确凿证据!
狄雪倾平静道:何巍巍常年登门入户不曾失手,全赖一身轻功巧技。可惜天上有天人外有人,有次他险些栽在一户请了江湖人来镇守宅邸的豪绅家。而湖心居荷韵心经,有点水而行沾靴不湿的精妙。素闻三不观弟子平日行走江湖研磨武艺,每到年关皆回宗展演以示修行之功。三不盟主不妨仔细回想,泰宣十六、十七两年,何巍巍的轻功是否精进得离奇?
显然,狄雪倾的话已经印证了三不道人某些曾经的怀疑。他气势渐弱,略显回避道:那你也不能不能因为他轻功变好了,就说他偷了别家门派的东西。
狄雪倾并不解释,只简单道:今日我只告知诸位银冷飞白杀人之因,亦向天下武林承诺,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诸位若是质疑真伪想要求证,日后自去探寻便是。相信我狄雪倾能查到的,诸位稍只需加用心,一样也可以。
随即,狄雪倾轻提掌中细剑,微压眼眸道:若是不去愿查,偏要在此纠缠的,霁月阁亦会奉陪到底。
两盟未料狄雪倾分明是那个被笔诛口伐的人,怎还敢当众显露以武威压之意,一时僵入了沉寂。
那狄阁主不妨也说说,我们同喜会的四当家尚太山又是做了什么孽?这一次,仍是悠然饮酒的喜相逢先开了口。
这位尚掌柜善识奇珍,能断贵贱。自入行来出价进假从无偏颇,故而人称童叟无欺。狄雪倾顿了顿,继续言道,泰宣六年,临江城有一小童落水溺亡。其家人都以为孩子是贪玩不慎,短命夭折。等到孩童的尸身被捞起后,却发现孩子腕上佩戴的前朝旧镯不见了,衣兜里却无端多了只机巧兔仔。小童的家人也曾在落水处极力打捞,但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当那旧镯已经顺流而去,不得不认下这场人财两空的无妄之灾。雪倾冒x昧,想问喜当家若闻此事,会不会心疑那价值连城的旧镯去向何处,那机巧兔仔又是从何而来?又或者是哪位慧眼识珠的有心人,欺着小童不懂低廉贵重,哄骗着换了去。事后更怕小童将此事诉于父母被其家人寻上门来,便往西芜江中投下一缕年幼的魂灵?
嗯有点意思。喜相逢幽幽点头,下意识停了手中摇晃的酒瓶。
狄雪倾干脆利落,又向叶夜心道:夜雾城曾经的杀榜三杨半曲,杀人拿钱从不多言,故称无口貔貅。可泰宣十年,他酒醉之后向人泄露了买家信息,致买家一十六口横遭灭门。叶城主,夜雾城虽行肃杀之道,可知祸不及家人?
嘿嘿嘿。叶夜心尴尬的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讪讪一笑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