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出了瀚日织造局,小溜子已经赶了马车来,刘掌柜把秦秋成请进车舆后,自己也坐了进去。现在已是盛夏季节,这车舆却是密不透风十分闷热。秦秋成推了推车边小窗,却发现那窗扇根本不能动。他又看回刘掌柜,但见刘掌柜只是不紧不慢的摇着折扇纳凉。体型富态的秦秋成没有办法,只能在摇摇晃晃的炙热中不停的用衣袖擦汗,期盼车马能走得快一些停得早一些。
  马车离开乌布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刘掌柜见秦秋成热得难受,顺手递过去一个装水的皮囊。秦秋成也没多想,仰头灌了几大口。直到被人从熟睡中摇醒,才发现车马已经停了。
  下车吧,秦掌事。刘掌柜拍了怕秦秋成。
  秦秋成懵然推开车舆门,早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了。而车子此时就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前,秦秋成怔怔看着,恍惚间竟好像听见门后传来一双儿女的笑闹声。他恍然回过神来,几乎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跌跌撞撞冲向宅门前。然而门是上了锁的,他着实心切顾不得扯上门环,便用一双拳头把乌黑的大门擂得咚咚作响。
  干什么,要拆门吗!小溜子刚把马匹栓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毫不客气的把秦秋成推了个趔趄。
  到底还是等到刘掌柜走上前来,有节奏的在门板上敲了数声,门后才有了回应。一个男声与刘掌柜对上暗语之后,宅门终于缓缓打开了。秦秋成迫不及待埋头就往里闯,得亏小梭子眼疾手快又把他给拽住了。惹得开门人狠狠瞪了秦秋成一眼,才请刘掌柜带人进去。
  但是关了宅门后,刘掌柜立刻递给看门人一个眼色。那人便直接出手制住了秦秋成,捂紧他的嘴巴不让他出声。小梭子手脚轻快,翻上院墙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机警打量四周。
  果然,一个身影沿着马车的痕迹悄悄寻到了宅院附近。只见那人一边分辨方位,一边谨慎的勘记着周围的景象,显然有所图谋。
  是姓张的。小梭子一眼认出来人。
  刘掌柜闻言,点了点头。小梭子立刻摸出一枚暗镖,提起内力猛然掷向张司卫。
  而张司卫一路远远跟着马车,刚摸到宅院附近,正想找个既隐蔽视野又好的地方藏起来,好窥视秦秋成和刘掌柜。怎料突然有道亮光直奔心窝疾驰而来,他不及多想紧忙侧身躲避。可惜,暗镖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夏日衣衫轻薄,锋利的刃口还是割破了张司卫的皮肤,在他身前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张司卫下意识摸了一把伤口,发现流出的血竟是暗紫色的。果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直冲头顶,刹那间整个人都憋闷得喘不上气来。张司卫顿感大事不妙,只能张大嘴巴用力呼吸着燥热的空气,脚下踉跄步步后退。
  各为其主,你别怪我。已至身前的小梭子没有给张司卫逃走的机会,他从怀中摸出把匕首,利落的捅进了张司卫的心窝。
  随后,小梭子和小溜子一起把张司卫的尸体拖进了宅院。当那扇乌黑的宅门再次关闭时,庭院前又恢复了宁谧祥和的模样。阳光透过繁盛的榕树叶,用斑驳得阴影掩去了丝缕血迹,朗朗晴空便就风和日丽得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刘先生,您看。很快,小梭子从张司卫腰间摸出一块轻薄的黑曜石底镌嘲风图的腰牌来。
  处理干净吧。刘掌柜接过腰牌,正反两面端详一下,微笑道,我去飞书传信。
  几缕夏风掠过离尘院上方的蔚蓝碧空,转过庭院里的重重飞檐,慵懒流动在勤修云弄的霁月阁弟子身旁,看似牵动了薄薄的玉白色纱衣,却只为那些流汗不止的人带来了另一股温吞的热。
  离尘院的亭廊下摆了一方小桌案,案上置了尊小炉,文火缓煎着花香清逸的茗茶。桌案后,狄雪倾一袭玉白轻着,点点朱红暗缀,浅身坐在竹藤编制的小椅上。她似乎与燥热天气相处融洽,漫不经心拈着半盏温茶,在指间摇曳起细微的涟漪。
  阁主,永州消息。单春带着掌秘部最新收到的密报来到离尘院。
  狄雪倾接过翠竹管凑在小炉边,灼热的温度瞬间便融软了蜡封。展开信笺后,只见信上简单写着:三重水浑,鱼半入篓。另得黑牌一块,如何处置?
  单春。狄雪倾随手将信笺凑在炉火中燃作灰烬,思量须臾,轻道,代我回信,便写:环至则置。
  是。单春领命,又道:永州事一切顺利,但这两月来江湖已经乱作一锅粥了。两盟激斗不止,御野司频频打压。尤其近些时日,自在歌更与御野司针锋相对得厉害,结果便是在云天正一面前节节败退。有风声说,自在歌现在怨气极大,大有和云天正一全力一决之意。
  如此最好。狄雪倾又添一盏新茶,目光轻散向庭院里习武的门人,颇有意味道,双手持水,全赖平衡。但有偏颇,必将倾覆。若再急于去救,便会乱中出错,两盏皆翻了。
  那便正如阁主所愿。单春点点头,问道,可需属下为此做些什么?
  不必。狄雪倾轻呷半口香茗,道,等着就好。
  果然不出半月时间,夜雾城、凌波祠、沧泽宫、逍遥堂以及用喜事招揽了许多江湖奇人的同喜会共同决定,不日便将袭击清州,直捣正云台。而云天正一这边,除了因先前不快而拒绝应战的霁月阁外,三不观、正青门、挽星剑派、旌远镖局全都宣布将全力回击自在歌,倾覆光阴榭。就连无甚习武之人的天箓世家,也为此役资助了不少财物辎重。
  两盟为抢先机一路奔赴,很快就狭路相逢在清阳两州交接处的虎啸坪。这般大事唐镜悲和白上青不敢大意,立即报到了开京御野司。
  宋玉凉看着案卷,反复思考许多。自两盟风波骤起,御野司已然大力压制。可两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激战更胜,引得江湖和清阳两州动荡不安。倘若这次真的打到正云台或者光阴榭,亦或双方在虎啸坪大战一场,必将震动大炎,惹怒靖威帝龙颜。到时御野司难逃监察疏导不利之罪,他也必将落个失职查处的下场。倒不如趁此二虎相争的机会,彻底杀杀双方的锐气。
  就这样,宋玉凉的提督令很快传回了御野司清阳卫所。待到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双方浩浩荡荡对峙在虎啸坪的旷野上时,一千人的御野军增援也悄然聚集在了虎啸坪附近。
  当喜相逢与三不道人互于阵前斥骂时,潜藏在远处的白上青向身旁问道:老唐,咱们上吗?这要是打起来,可就是个大的了。
  急什么。唐镜悲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刀剑出鞘人头攒动的虎啸坪,摇头道,督公要的从来不x是制衡江湖,他要的是高枕无忧。
  白上青目光一狠,悟道:反正咱这一千人已经把虎啸坪给围死了,干脆不破不立,让这帮绿林悍匪元气大伤。江湖就此消停个五年十年的,正为督公解忧!
  唐镜悲不屑道:这回知道为什么说民不与官斗了吧。
  何止,还知道二虎相争的结果,原来是两败俱伤。白上青也随着调侃起来。
  说话间,虎啸坪上杀声震天而起,两盟已经展开了厮杀。
  这一战当真激烈异常,双方几乎倾巢而动,精锐尽出。数十年来积累的恩恩怨怨,也都爆发在这一刻。一时间,偌大的旷野上刀光剑影错乱交织,血雨腥风扑面而来。时有伤者悲鸣不绝于耳,更有殒命之人尸横遍地。胜负尚未分晓,代价便如此惨烈。双方却早已无畏生死,杀红了眼睛。仿佛从踏上虎啸坪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把命运当作离弦之箭,再不期许回头之路。
  直到斜阳西下,落日余晖把整个虎啸坪都染上了一层刺眼的红,被踩倒踏乱的花枝草叶亦挂满了粘腻凝固的血,短兵相接之声才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各派之间武功不济的弟子早就成了游魂野鬼,精锐些的也免不了身负重伤。
  忽然间,三不观的六道道人和九回道人看准机会,几剑挑了同喜会请来的护卫,一齐杀向了没有武功的喜相逢。若不是正以一己之力与书英才、刘光市、罗英新三人抗衡的方士殷及时回防,云天正一倒是要拔得头筹,先拿下自在歌盟主的命了。
  叶夜心见不得云天正一如此放肆,携着榜二白冬瓜、榜三谭竹声、榜四申林也杀向了正在为难箫无曳和四舍人的三不道人。三不道人当然敌不过这几个顶尖的杀手,疾呼相助。但其他人均无暇分身,唯有挽星的江牧则与闻怅赶来解围。王卜霖见状,立即上前向二人抛了一捧毒粉,然后持着淬了毒的长剑逼迫二人后退。最后多亏秋岑和秋逸眼疾手快,上前来帮闻怅挡了几道攻击,才让他得以喘息,安然用内力逼出了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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