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可惜情殇来得太快,还不及回神,便有一阵痛楚骤然撕裂了她的心扉。
  又是一年夏至将至,清州的天仿佛也惹恼了骤来骤去的云,肆意发泄着时阴时晴的雨。
  一骑车马在傍晚时分如约来到了泰齐城,柳色新已在城外等候多时,一路将马车引到城中一座四进的大宅前。刚下车,又见了宫徵羽的面。见狄雪倾随行只带了单春郁笛两人,宫徵羽便让狄雪倾卸下云霭剑,留那二人在外院客堂看剑饮茶,然后独把狄雪倾一人请进了垂花门。
  此时水泽正兴,豆大的雨点从空中纷繁洒落庭院,直敲得坛中花朵都抬不起头来。宫徵羽虽与狄雪倾并肩而行,却悄然把唯一的纸伞倾向了旁边。狄雪倾瞬间察觉,却无心计较。反正羽纱罗衣小有疏水之效,她更在意的是北房正屋中将要见到的人。
  踏上游廊后,宫徵羽收了纸伞,轻轻叩响房门,语气谦卑道:禀报尊主,狄雪倾到了。
  带她进来。回应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像是个少年。
  初进房中,迎面便是一座色泽黄润、纹理柔美的黄花梨屏风,其上镌刻着气势恢宏的九州山川图。屏风之后,正屋很宽敞,目之所及处亦是上好黄花梨打造的桌椅案柜。
  呼吸间,狄雪倾嗅到一股极为疏离的甘香味道。原来是案头上那尊小巧精致的纯金香炉,正缓缓向外逸散着幻雾白烟。只见那香炉雕工不俗,纹样崇贵,绝非寻常能见。炉中焚着的,也应是琥珀甜香中带着沧桑枯木气息的上品龙涎香。
  桌案后,一位身着紫色薄衫的男人安然端坐。那人骨相甚美,虽已年至天命,仍难掩年轻时的眉目清秀。一双微微上斜的眼睛里暗含着睿智的精光,又于冷漠内敛的目色中透露出威严之意。颌下蓄一缕飘逸的山羊胡,更衬得他高情逸态,温驯儒雅。
  男人身旁,还侍立着一个身着青衣的精壮少年,想来就是出声请狄雪倾进门的那位。只见这少年容貌亦是生得不凡,既有剑眉星目唇红肤白之貌,又有颀身玉立挺拔健硕之姿。而少年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剑,剑鞘剑柄已然华丽至极不说,赫然嵌在剑首上的,竟就是飞霜山庄在嫏嬛夜宴上丢失的那块蟠螭血玉!
  狄阁主,咱们终于见面了。紫衣男人浅一抬手,示意狄雪倾落座。
  幸会。狄雪倾不卑不亢,回礼致意。
  紫衣男人微微一笑,颇有意味的问道:狄阁主打量孤这么久,可是觉得孤的相貌有几分相熟?
  确是觉得熟稔。狄雪倾听这人自称为孤。心中又增几分揣测。
  这是当然。男人呵呵笑了数声,然后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言道,孤如今名唤宫见月,与狄阁主也算是有些亲系血缘。按辈分排下来,你该称孤一声舅父,因为孤曾经的名字叫景澜。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5章 坠龙潜渊亲相见
  泰宣朝的废太子?狄雪倾微微讶异,倒也明白金桂之人为何意在颠覆朝廷了。倘若宫见月是这般身份,他与一众手下所谋之事倒也不算痴人之梦。
  虽然孤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确是无法辩驳。宫见月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嘲的语气里藏着几分不甘。
  可废太子不是狄雪倾依然心存犹疑。
  先皇崩逝,太子孝烈,重殇失心,难继大统?宫见月一字一句的叨念,随即冷笑道,狄阁主,这诏书本就是景明所颁,他当然要说孤痴了傻了疯了,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光明正大的去窃取孤的皇位。
  宫见月所言,似乎并不能让狄雪倾信服。她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平淡的看着宫见月。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但看在狄阁主的外祖父燕州王景序丰与孤一样,也是遭了景明的迫害含冤而亡。孤便不妨把旧日之事与你言说些许。宫见月说着,向宫徵羽递了个眼神,道,给狄阁主看茶,你便退下吧。
  是。宫徵羽顺从领命,转身看向狄雪倾时,眼里却猛然增了几分怨妒。
  须臾过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狄雪倾、宫见月和那名年轻侍卫,宫见月这才不紧不慢的讲起了泰宣三十四年初的宫中往事。
  依宫见月所言,他本是泰宣帝与潘皇后的嫡长子,天生即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但自三皇子景明出生起,其母陈贵妃便有了不甘人下之心,常以自身之宠和外戚之势作筹,步步为营,暗中为景明培植亲信。及至泰宣帝驾崩之日,她竟x买通了服侍在他身边的太监,在泰宣帝停灵之夜将能令人癫狂失智的秘药下到了他的茶水中。于是乎,同殿守灵的满朝文武便一起见证了太子悲痛欲绝当场害了失心疯的事实。得势之后,又伙同太医以切忌触景生情,适宜清心静养为由,把他囚进了开京城北郊的寒绝斋。
  狄雪倾听到此处,轻轻蹙起眉心。她还记得孙自留与她说过,当年曾有疑似狄晚风的人在寒绝斋附近出现。如今号称寒绝斋主人的宫见月就在面前,且不知他又是否与狄晚风有过交集。
  不过狄雪倾没有把这道猜想显露出来,只是安静的听着宫见月的讲述。
  狄阁主或许有所耳闻,先帝十四岁即位,朝局动荡不安,他老人家如履薄冰,也是破费了一番手段才慢慢揽回大权。而泰宣十年时,你那位燕王祖父年纪轻轻便已雄踞一方,刚立军功又诞麟儿,可谓是鲜衣怒马好不风光。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起了凌云志,又是招兵买马,又是结交绿林,如此招摇怎会不惹忌惮?于是先皇便秘密派遣一位御史前往燕州,暗中探查景序丰是否怀有不臣之心。但你猜,景序丰那时为何安然无恙?他又是为什么非要等到泰宣三十四年进京吊唁,才对新帝靖威起了反意?宫见月问话时目光内敛,意味深长,仿佛在探审狄雪倾一样。
  此言一出,宫见月身后的少年侍卫也悄然屏住了呼吸,似乎也在等待回答。
  此事霁月阁知情寥寥,唯有一则旧案说,那位御史在回京途中遭人暗杀,疑为燕州王为销毁证据买凶杀人,泰宣帝因此没能拿到燕王谋反的实证。不久后,北境铁什国举兵来犯,泰宣帝还要倚仗燕州铁骑抵御贼寇,只得不了了之。狄雪倾平淡叙述着自己所知的一切,随即话锋一转又道,至于燕州王为何刺驾新帝应该就是尊主将要与我言说的旧事了吧。
  呵呵呵。宫见月干笑几声,目色倨傲道,或许泰宣十年,燕州王的确包藏祸心。但泰宣三十四年,召他进京吊唁再冠以行刺大罪当即处斩,便是景明为求自保专门为景序丰摆下的鸿门宴了。
  宫见月所言不无道理。
  因为景澜的母亲潘皇后名唤潘令尹,而燕州王的夫人名为潘令在,与潘皇后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所以在错综复杂的皇室宗亲里,景澜与景序丰又因这层关系多了几分亲近。尤其在与陈贵妃一族竞争对峙时,东宫与燕王更是相互为倚彼此庇护的盟友。
  而景澜登基在即却无故痴傻,景序丰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旦被他查实真相,联络几州亲王拥兵问罪,陈贵妃与景明便是万劫不复百死莫赎。景明深知景序丰定会走出这步棋,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治燕州王一个罪名把他除去,才能高枕无忧。
  于是,景明先恩准景序丰为先皇吊唁,把他骗入了开京城。然后又设家宴美其名曰为位皇叔接风。最后埋伏已久的心腹御卫在宴上倾巢而出,就这样杀了景序丰一个措手不及。
  狄雪倾微微点头,已然厘清其中干系。
  所以呢,有用时便是证据确凿也可视而不见,忌惮时哪怕无有罪行也可以立地处死。宫见月说着目光忽然阴鸷,幽幽凝看狄雪倾道,既然如此,孤且问一问,那位御史的死可有半分意义?
  想到母亲赫阳郡主之死,也可能是景明猜疑忌惮的结果,狄雪倾黯然应道:皇权之下众生皆为草芥,而龙椅背后的阴影也会吞噬所有情愫道义。
  狄阁主与孤同感,孤很欣慰。宫见月轻轻颔首似是满意,但又突然变了情绪放声大笑起来,不等笑声散尽他再次猛收笑意,厉声问道,那你又知道窃贼景明的年号为何叫靖威?你知觉得他在恐吓谁?他要向谁立威?孤来告诉你,他不仅仅是在警告孤,他还要吓唬天下人!因为他问心有愧不!是他心里有鬼,有鬼!!!
  宫见月声嘶力竭的控诉着,一道明光闪过,惊雷随之撕裂了宁静的雨夜。紫色的衣袖也在这时狠狠拂过桌案,将那尊纯金的小香炉和名贵香料一起打翻在地。
  面对突然变得狰狞可怖的宫见月,狄雪倾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只是慢慢站起身,默默注视着宫见月。毕竟在梅雪庄时,那位青丝染雪的故人比他更善变无常。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