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车入雨夜,渐离渐远。
  不继续跟了?柳色新虽然询问,但撑开雨伞的动作已是放弃的兆头。
  她既已出城,便止步于此吧。宫徵羽也停了脚步,任凭雨水滴落在身上。
  也是。柳色新把雨伞往宫徵羽那边歪了歪,撇嘴道,毕竟城外空旷,再跟下去恐被发现,到时既难堪又难看。
  宫徵羽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思量更深。
  柳色新见状,叹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算了吧,你争不过的。现在的皇帝姓景,尊上原来姓景,狄雪倾她娘姓景,就连这大炎江山也是姓景的。你拿什么跟她比身份争荣宠?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姓什么
  闭嘴!宫徵羽怨念陡生,如闪电般猛一挥剑,那无辜的纸伞便被切成了两段。一半落在地上,很快在伞心里浅浅积了汪雨水。另一半仍握在柳色新手中,只剩光秃秃半截伞柄,略显滑稽。
  好好好,本公子不说便是。柳色新悻悻丢掉那半根伞柄,小声嘀咕道,其他几位都各回各家了,咱们也该启程了吧。那半个新主子可是吩咐你我同去既州,等候调遣呢。
  你给我记住宫徵羽把搁在柳色新脖子上的剑收入鞘,恨恨道,尊主他姓宫,我也是。
  记住啦,记住啦。柳色新再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尴尬的赔着笑,然后快步跟在宫徵羽身后,向既州出发而去。
  但泰齐城那间四进宅中,有个素衣女子在苦苦哀求过后,终于得允来到宫见月面前。
  孤不是说过,没有召见,你便在陆老家中安心静养不得擅出?宫见月隐忍怒意,显然不悦。
  那少年侍卫好像也对女子的突然造访感到不满,满目警惕的盯着女子。
  尊主,请恕如蓝冒失。见宫见月开口,已用回本名的彻骨近步来到案前,忧心道,听说狄雪倾来了,她那个人
  听说?宫见月冷冷抬起眼眸,睥睨着彻骨。
  并非陆老有意告知!彻骨自知失言,立即解释道,是他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许我在府上自由行走。今日尊主遣人来陆宅递话,如蓝无意间听见,思量再三,深觉惶恐。实不得已,才来讨扰尊主!
  她来就来,你怕什么。宫见月语气不屑,似在明知故问。
  彻骨却不敢不答,眉心深锁道:尊主,狄雪倾从小受着有仇必报的教诲,向来以直报怨锱铢必较。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查清梅雪庄众人的生死。到时发现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免惹她生疑。何况狄雪倾本就与红尘拂雪相熟,如今又将与藏锋幽刃共事,她迟早会知道是我在御野司的牢狱里出卖了她!到时只怕只怕我命不久矣。
  说来说去,你是怕死。宫见月仍在故作糊涂。
  尊主,如蓝的心意,您还不知么!我自分娩后,就再没见过孩子!如蓝感谢尊主护他安然,如蓝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尊主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彻骨分明很激动,却只在袖中暗暗握紧双拳,丝毫不敢造次。
  蓝儿,他也是孤的儿子,孤自然会关照庇护。宫见月敷衍的笑了笑,安抚彻骨道,孤所行之事,九死一生,如履薄冰。一但败了,没有哪个与孤相干的人能得善终。孤不许你见他,亦不将他的身份公诸于世,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x待孤大业成时,便是他入主东宫之日,你这个做娘的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东宫彻骨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悲切,仿佛看进一片永远不会到来的虚无。失神片刻,她渐渐把视线落在宫见月身后的少年侍卫身上,不由呢喃道,这孩子俊俏可人,年岁也与我儿相仿
  凌云。宫见月打断彻骨,冷淡道,告诉姜夫人你是谁。
  是。少年向彻骨拱手道,在下是前朝御史时宴平之孙,时凌云。祖父含恨殒末,先父流落村野。凌云出生不久,父亲亦不知所踪。幸得尊主寻到凌云,带回身边悉心教导。凌云愿将身作剑报答尊主,以报父祖之仇!
  原来是时家后人。少年字字真切,彻骨难掩失望,但还是小心向宫见月探问道,不知尊主给我儿起了什么名字,是姓景还是姓宫
  孤说了,你不必知道。宫见月态度冷漠,忽转话锋道,蓝儿方才说,狄雪倾聪颖敏锐行事狠绝,孤深以为然。孤手中拿着清蒙丹的配方,尚可牵制她一些时日。若是孤大道未成不幸薨殁,我儿未必挟得住她。所以,只要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晓清蒙丹的配方,孤殁了,狄雪倾自然也就死了,我儿方可高枕无忧。蓝儿,你说是不是?
  宫见月说着,愈加阴鸷的盯着彻骨。
  尊主说的对如蓝不该急于一时,如蓝这,这就回陆府安心蛰伏静待,静待尊主成就大业彻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身体,慢慢后退。
  然而彻骨刚退到屏风旁边,想要转身出去,宫见月便抬起手来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时凌云收到命令,轻功一点,长剑瞬间出鞘,一击即从背后刺进了彻骨的心窝。
  鲜血喷溅而出,仿佛朵朵嫣红的花儿绽放在黄花梨的屏风上。可彻骨的身体却像凋零在秋风中的枯叶,甚至来不及发出悲泣,便颓然坠落在地面上。她空洞的眼睛里布满了绝望和哀伤,缓缓蔓延出一行温暖清泪后,便再也没有合上。
  宫见月用衣袖掩住口鼻,从容的看着那曾经的枕边人,没有露出半点情绪。不知从哪里忽来一颗雨滴,碎落在他的脸颊上。宫见月微微仰头,看着厅堂的屋脊,道:凌云,等天晴了,遣人来修缮屋顶。
  是。少年正半蹲着,把剑首上的血玉蟠螭浸润在彻骨的鲜血里,听宫见月吩咐立即应了声。
  宫见月这才起身来到屏风前,对时凌云幽幽笑道:就是这样,只要给煞业喂饱了血,它终将成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剑。
  是。少年依旧谦恭,然后用彻骨的衣襟擦干了精光发亮的血玉蟠螭剑首。
  把尸体丢进院后的枯井里去吧,然后与孤汇合出发。宫见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雨夜特有的清凉萧瑟扑面而来,他合眸细嗅须臾,露出了沉醉的神色。
  须臾之后,宫见月自己撑起雨伞,慢慢向外院踱去。
  时凌云将早没了声息的彻骨横抄起来,出了正屋,疾行过穿堂直奔后院。就在他准备将尸体投进废井中时,天空中恰恰划过一道闪电。借着电火的明光,时凌云看见有个物件从彻骨的颈间滑落下来。想来应是方才刺杀彻骨时,煞业剑锋恰好割断了她戴着的项坠。
  时凌云也不急,在滚滚传来的闷雷声中,先把彻骨扔了混着雨水和腐败烂叶的深井,然后才俯身拾起了那件物什。
  又是一阵激烈的雷电交织,时凌云怔怔看着掌心中那块小巧的去了手柄的铜质梅花香篆,胃里一片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连续闪烁的电光狠狠撕裂了豪雨连天的夜,也狠狠撕碎了佩剑的少年。而不断劈慑向人间的惊雷也仿佛在宣示着天公的震怒,轰得时凌云胆战心惊,失魂落魄。为了遏制激烈的将要爆发的情绪,时凌云额上青筋暴起,几乎咬碎满口牙齿。他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和懊恼盘旋的眼泪,也像此刻的雷鸣和闪电一样,在此消彼长的激烈对峙。
  颓然伫立半晌,时凌云的全身都被暴雨淋浸透。他终于在森森的凉意中褪去了汹涌的恨意和眼眶里的殷红,然后默默将那块梅花香篆藏进了衣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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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7章 闲听流言知祸事
  别了宫见月,狄雪倾又将暂且搁置的事情提了起来。据探子信报,楚缨琪正在既永两州边界与手下密会。原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探查,楚缨琪和一众手下已经拿到了关于宁王景榆桑图谋不轨的关键证据。
  首先,黑水县衙按丁司卫的吩咐,把整整四大箱生铁箭头从黑浪河里给捞了上来。丁司卫又亲自带人围捕,把那日瀚日局运布车队的家丁、马夫连同掌柜秦秋成一并都抓到了黑水县衙里。人证物证具在,一顿酷刑下来秦秋成再难抵赖,乖乖在指认宁亲王的状纸上画了押。
  同时,御野司的司卫们也在瀚日织造局的秘库里搜出了明黄五爪龙绣纹样,秦秋成虽百般否认,却也无力辩驳,一并被司卫们定论为宁王府授意而为。
  其次,内廷司为监贡物成色,每年六月底七月初便会正向各州派遣九大管事太监亲临巡检。而宝环太监正是负责永州之地,所以这次他刚刚落脚乌布城数日,便忽然被御野司司卫堵在了官驿里。司卫们口称其有不臣之心,疑与逆贼往来,把宝环太监的居住的客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真从他柜中深处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儿御野司的腰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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