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时凌云没有回答,却忽然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股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不断交织纠结,最终化做层层迷雾,在他的眼眸中弥散开来。
梅雪庄上的姜夫人你们都叫她彻骨许久过后,时凌云终于心情沉重开口问道,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狄雪倾不露声色的应道:自我初见彻骨,她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梅雪庄,也没有生育过。
是这样吗?时凌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既失望又释然的表情。
于是狄雪倾捏准时凌云最放松的时刻,突然调转话锋道:但我隐约听闻,她初来庄上时是怀有身孕的,后来那孩子刚刚诞下就被送下山去,再无着落了。
什么!时凌云错愕不已,神色惊变。
狄雪倾明知这般转折更磨人心,却佯装不解,故意问道:时侍卫为何如此在意彻骨和她的孩子?
那孩子,那孩子被送去哪里了?时凌云已然无心回答,只是一味的询问。
这我便不清楚了。狄雪倾也不心急,顺着时凌云的话茬回应道,当时我年纪尚幼未闻其详,后来庄里也无人再议此事。尤其这么多年来,非但彻骨自己不曾提及那个孩子,更没有少年男女前来寻亲,关于那孩子的一切就这么被时间抹杀掉了。我想,那孩子之所以从未出现,应是有什么苦衷,或者全不知情吧。再往坏了想,说不定那小小婴孩于襁褓之中便离了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会迟迟不来寻亲呢?
恕在下冒犯,阁下同样自幼丧母,不也好端端的活到现在么。时凌云重新拾起梅花香篆,用力捏在手中,似是辩解道,要我说,他定是全不知情!
那可未必。狄雪倾悠然看着双目腥红的时凌云,故意煽风点火道,说不定那孩子此刻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心性也变得自利凉薄,早容不得生母只是梅雪庄一介婢女的事实,这才装聋作哑从不来见呢。至于我,失恃于满月之日,谈不上好端端的活着,却也一日不曾忘却弑母之仇。时侍卫久随尊主左右,不是最清楚我是为谁才与尊主合作的么?
时凌云闻听此言,不知想到什么,瞳眸剧烈震动。半晌过后,他终于幽幽开口,道:不瞒阁下,我身上有处烫痕,与这枚旧香篆的纹样完全吻合。
时侍卫这般言辞,莫非是怀疑自己就是彻骨的狄雪倾话说一半,故作讶异。
嗯。时凌云自觉已向狄雪坦白了一切,无需再倾隐瞒什么,便郑重的点了头。
也是。狄雪倾又似恍然道,在梅雪庄生活十数年,我深知悬命青灯不亲稚子厌恶孩童。许是彻骨也察觉到无法把亲生骨肉留在身边,这才临时取物烫下疤痕,以便日后相认吧。不过,时侍卫今夜若是来询彻骨下落的,我恐怕便爱莫能助了。鸣空山雪陷之后,彻骨就不知所踪了。
她死了。时凌云斩钉截铁。
时侍卫如此确信?狄雪倾扬眸看向时凌云。
亲眼所见,否则我也无需背着尊主来见你。时凌云狠压唇角,凄苦一笑。
所以这香篆缘何而来,彻骨为何而死,你还是不愿告知于我了?狄雪倾假意追问。
抱歉。时凌云郁郁摇头,又道,其实香篆来历我早已猜到一二,此番叨扰阁下欲求解答的另有其事。
时侍卫还有什么不解。狄雪倾早知时凌云心中疑惑,却明知故问。
毕竟从那日三人谈话的内容便可得知,宫见月曾告知时凌云,他的身份是御史时宴平的后人,但彻骨却说她孩子的父亲就是宫见月。如此一来,只要时凌云证实自己的母亲是彻骨,那么他自然会对生父的身份困惑不已。若他是时家人,那么在他一无所知时,骗他手刃生母的宫见月便成了不共戴天的弑亲仇人!退一步讲,哪怕他就是彻骨和宫见月所生的那个孩子,他也决计想不通,宫见月究竟为何残忍到让他亲手去杀死自己的母亲!
这就是时凌云的心结,是他挥萦绕脑海之不去的梦魇。
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果然,时凌云一字一句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这倒是为难我了。狄雪倾揉了揉手炉,似是不明就里,故意推脱道,昔日倚仗霁月阁掌秘部,尚能有所操持。如今我只是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后,又如何能为你四处奔走,去调查这线索渺茫的陈年旧事呢。到是你家尊主人脉广大,大炎九州处处都是他的眼线,时侍卫寻亲心切,何不请他出手相助?
不!不行时凌云猛然握紧拳心,目光却随之失焦,缓声低语道,这件事,绝不能被尊主知晓。
时凌云当然不敢被宫见月发现,他已不再对那位将他抚养成人、授予重任的尊主忠贞不二了,尽管他是那群没有姓名的少年中唯一一个走到宫见月身后的人。而这一点本是他此生至今最大的荣耀,也是他无比坚信的将会恪守一生的信条。
毕竟曾经的他对自己一无所知,只知道从记事起,就和那群少年一起生活在深山中的何家别院里。何缉修给的伙食不错,让他们衣食无忧吃饱穿暖。教习他们武功的方师父也很厉害,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便是他们一群人围上去也很难得胜。而那个姓陆的老先生虽然只来过一次,却给他们每个人都带来了不算名字的名字。
波诡云谲沧海涛,折戟沉沙仇未消,几时功成茧化蝶,驱雾见日登九霄。四句诗,二十八个字。从此以后他们二十八个少年便有了自己x的代号。
陆先生还说,他们本来都是被遗弃的婴孩。有的是被父母厌弃的女儿,有的是生而孱弱的男娃,林林总总,机缘巧合,是尊主将他们一一收留,赋予他们新生。而尊主平等慈爱,甚至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悄然置在二十八人之中,只要你们勤修苦练,对尊主心怀赤诚,来日必将化蛟为龙,得尊主青眼。
就这样,一席虚无缥缈的话语,在二十八颗稚嫩的心中点燃了熊熊妄念。这二十八个少年无一不在期盼自己就是那个尊主子嗣,总有一天会脱胎换骨凌驾于他人之上。
代号为时的时凌云这么想过,代号为折的宫徵羽也这样盼过。
只不过那位尊主从未以任何方式对任何一个少年表现出偏爱之情。于是那二十八个少年便日复一日又年复一年盲目的忠诚着,也偏执的期待着。
再后来,少年们陆陆续续离开了何家的别院,有的成为尊主的刀,有的成为尊主的盾,有的变成了尊主的眼睛,有的折成了尊主的筹码,还有一些化作了尊主的影子。
随着第一个任务的到来,他们也会被赐予一个更完整的名字。譬如那代号为折的女孩,在动身前往开京筹建梁尘乐坊时,就有了那个和尊主相同姓氏令人嫉妒的名字,宫徴羽。而这代号为时的男孩,直至去年拿起煞业剑,才正式叫做时凌云。也是从那时起,宫见月把时凌云留在了身边,告诉他,其实他是时御史家的后人。
那日之后,时凌云虽不再奢望自己的身体里流有尊主的血,但他的心却比以往活过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因为他终于有了彷徨多年的答案,他真切的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该为什么活下去。
这样坚定的信念,时凌云从不曾动摇过分毫。
直到那个雨夜,一枚染血的黄铜香篆从姜夫人的尸身上落下来
这让时凌云不得不来向狄雪倾寻求真相,因为他害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也不敢让宫见月知晓,因为他更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假的。
由阁下去查,确实多有不便。但那日黎阳郡主与阁下寒暄时,曾提及御野司的红尘拂雪是阁下的友人。我想,她在朝中颇有人脉,又在江湖行走多年,调查起来应是省力。在下恳请时凌云话未说完,忽然听见门外起了异常的响动,操起长剑便要出门。
且慢。狄雪倾及时止住时凌云,示意他暂时藏身屏风之后不要出声,然后独自起身打开了房门。
见狄雪倾出来,单春立刻解释道:主人勿怪,是更夫的梆锣声惊醒了郁笛,赶巧今夜雪大,便惹得小丫头又犯癔症了。
果然,郁笛这会儿正被单春用双臂紧扣在怀中,不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满口胡言乱语,根本听不出她在嘟囔什么。
狄雪倾轻叹一声,吩咐道:天冷夜寒,别冻着了,带她回去安顿罢。
是。单春应下之后,便像安抚孩童一样温柔的哄着郁笛,道:笛乖乖莫怕,只是下雪了,没有雪崩的。你看,地上树上屋顶上的雪都是薄薄的一层,好像甜甜的砂糖一样,笛乖乖是不是就不怕了?走,姐姐陪你回去睡觉,睡醒了雪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