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在雁不归再三保证两人之间确实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后,师姐的神色冷静且自然,只她一本正经地提出建议:“想要分清自己究竟是哪种感情, 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某种意义上算是曾经“博览群书”的刀宗师姐顿了顿, 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继续说道:
“首先, 既然你和你家兄长从小相依为命,他又当爹又当哥地带大你, 你就得先行分清楚,是不是错把对父爱的渴望, 当做是男女——男男之情;其次才是要去思考,究竟是长时间的相处让你太过熟悉对方以至于产生了一时冲动,还是真的对你家兄长有意。”
师姐在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认真, 就像是面对一个正经的课题,她甚至在自己的书柜里翻出了一本封面不明的厚厚的书册,对着上面的内容进行阅读理解:
“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其中最快捷的一个辨别方式, 就是亲吻——唇贴唇那种。如果是亲情,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会觉得奇奇怪怪有哪里不太对劲;而如果是爱情,就会有一种触电般酥酥麻麻的感觉,心脏紧张得加速跳动,同时还觉得甜滋滋的——书上是这样说的。”
雁不归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先是再度纠正他是替一位女性朋友询问,这起事件的主人公不是他,接着才好声好气地表示感谢,最后在师姐“我有一个朋友就是‘我’”的结论中狼狈离去,趁着天还亮着,悄悄坐船跑回了蓬莱。
话说,自从决定要将雁不归送去翁洲拜师学武,谢东海在小雁正式离家那天便亲手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条项链——链子不知道是用什么丝线编织而成,很是柔韧,即便这几年刀客常年挂在脖子上,练武也好、沐浴也罢,无论何时都从不离身,但至今依旧无有遭到磨损的迹象。
而链子穿过并固定的是一片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片”,它的形状有点像是鱼鳞,但能够折射出无与伦比的炫彩;厚度约莫与老蚌的壳差不多,坚硬程度堪比金刚石,重量却很轻,像一片树叶;质地如玉如铁,又似骨似石……谢东海称之为进出蓬莱的“信物”。
雁不归没有询问为什么他的信物和别人的信物好像长得不一样,他关注的焦点是另一个:“如果我不小心弄丢了它,是不是就回不来了?”谢东海无比淡然地回了一个“是”,让刀客下定决心要将“信物”保护好。
况且很神奇的是,当他戴着“信物”时,无论是坐上别人的大船,还是自己在一叶扁舟上飘荡着,沿路都会是风平浪静,无比畅顺;甚至在回蓬莱的路上还不用自己辨认方位,洋流就会将他“送”到岛上——所以他借了一条乌篷船就敢自己入海。
等雁不归一路漂到蓬莱,天色已然全黑。因为这一趟他是带着“任务”回来的,所以很小心地没有惊动别人——甚至把小语留在了船上,就径直往他和谢东海住了许多年的宅邸摸去。他谨慎地等到谢东海房间里的烛火熄灭掉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偷偷地溜进他谢哥的卧室。
谢东海从不锁门的习惯无疑方便了居心不良的雁不归,年轻的刀客全程蹑手蹑脚地没有制造出多余的声响,不多时便捧着一颗幽亮的夜明珠凑到了床边——谢东海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似乎赫然已是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心脏砰砰直跳的雁不归不敢太多耽搁时间,担心一直盯着人会引起谢东海的反应,于是十分有行动力的小雁屏住呼吸,抿着有点干燥的唇,对准他谢哥那两片浅色的唇瓣,如同一片羽毛般轻轻落下——
他难以形容那短短瞬间的触碰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感受。因为他在意识到当真碰上之后,第一时间就是一个驰风八步退出了房间,同时还不忘顺手把门重新关上,装作无事发生,一路坐上自己的乌篷船,让小语充当司南校正方向,连夜重返刀宗。
新的一天,雁不归又一次在休息时间找上那位师姐,严肃地汇报了自己的进度:“第一步已经完成,我的朋友试过了,当时做得太匆忙、行事太紧张,脑袋一片空白。事后想起,只记得嘴唇很软,感觉很刺激——想再来一次。”
师姐听得很是认真,她再次当着雁不归的面翻出了她那本厚厚的书册,临阵磨枪地哗啦啦翻了好几页,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回道: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进入第二步了——尝试和你的兄长分开一段较长的时间,冷静冷静。期间记得留心自己的每一个想法,看看你的思念属于相思还是思亲,同时确定你究竟是非他不可,还是因为身边最熟悉的人就这么一个,所以梦到了他,实际上并无多余的情感。”
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雁不归当即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之后就是花了一天写了一百封信,交予师姐拜托她帮忙以每月一封的频率往蓬莱传信,自己则是蹭了浪游刀主浪三归出海的船踏上了中原……
回到从昏睡中醒来的那个陌生房间,雁不归的心神渐渐从两年前的回忆中脱离,年轻的刀客完全不敢直视身前谢东海那双如渊似海的眼眸,他的声音像是漂浮在天空的云朵,轻不可闻地问道:“哥……你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谢东海的指肚又在满脸可怜兮兮的小雁的唇上左右揉了揉,似是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个让刀客瞳孔地震的事实:
“那天你一到蓬莱我就知道了,还在琢磨着为何你一直躲在院子角落却不来见我。所以索性装作入睡,瞧瞧你又在折腾哪一出——没想到,你就是为了碰一碰我,随后又溜回刀宗去了。”
说话间,谢东海收回了在雁不归脸上的手,曾经碰过刀客唇瓣的指肚按上了他自己的唇,看得某只小雁双眼再次睁大,心跳好似都漏了一拍,却听他的谢哥接着问道:
“所以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么?为何从翁洲回到蓬莱折腾这么一出,又突然回去刀宗,随后更是没有半句交代,便瞒着我跑到中原去了——你若是真的想要到中原历练,我又不是一定不会答应……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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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的臭大雕,吃独食都不带我!可恶啊可恶!”
在百人语极具活力的破锣嗓子中,睡在帐篷里的雁不归缓缓睁开双眼,下一刻,刀客便从藏有过往回忆的睡梦之中完全清醒过来。外头一大一小两只鸟儿“咕咕”“嘎嘎”地叫个不停,纵然他听不懂鸟语,但是从声音的语速和语调中就可以听出雪翎的敷衍以及百人语的气急败坏。
作为主人的雁不归慢吞吞地重新梳好头发,稍稍捋顺衣服的褶皱,才拿上放在手边的横刀,走出帐篷。小鹦鹉一见到他,顿时飞过来熟练地打起小报告:“你看你看——就是这个雪翎,它一大早吃饱了回来,都不给我们带一份!”
雁不归单手擒住小语摸了一遍它的羽毛,然后才悠悠地道:“雪翎能吃的东西你能吃吗?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百人语为此沉默了片刻,不过依旧不肯放弃蛐蛐海雕:“但是它能吃的,你也能吃啊!事实证明,它不止是看不起我,还看不起你,你真的能忍吗?”
刀客将小鹦鹉的拱火之言当做是耳边风,从小荷包了取出一包瓜子投喂给百人语,塞住它的嘴,就将帐篷收起来:“此前你们不在,我认识了一名当地武者,想请他当作向导,昨天我们已经约定好了时间,等会一起先去瞧瞧他答不答应——小语,到时间记得别乱说话。”
百人语正“咔咔”地啃着瓜子,此时胡乱地把小脑袋一点一点,接连回了两句“我知道了”。至于雪翎,雁不归只是摸了摸它的翅膀,它就心领神会地飞上高空,藏身于云层之中,在它的小主人头上保驾护航。
练过刀、吃过早餐,雁不归就带着站在他肩膀上的百人语准时来到约定好的城门口,一身白衣的白游今正在城门之外负手望着青天。察觉到刀客投来的视线,他顿时转头看来,就算发现刀客是从郊外走来,而非在城中走出,亦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在多出来的鹦鹉身上顿了顿。
雁不归神色如常地上前抱拳道:“劳白先生久等了,不知先生最终意下如何?”
白游今照旧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似是好奇又似是随口一问:“一夜不见,雁少侠便买了一只鹦鹉?”
雁不归摸了摸在他肩膀上踩来踩去、明显有话要说的小语,勉强将之安抚下来,口中答道:“小语是我从小养大的,只不过没有带着它进城,毕竟放它在林间,它会更自在些。现在要走了,才喊了它回来。”
白游今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对此像是不是很感兴趣,这次开口终于说到了正题:“倘若雁少侠现在尚未改变主意,我们便可以准备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