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将被包裹得有些臃肿的小团子抱起来,谢东海觉得这孩子就像其说话的声音一样软绵绵的, 力气大一点都有可能将之捏碎。
  说不好小团子是不是烧迷糊了,整个人都在陌生人的怀里都没有半点害怕和惊慌, 甚至探出发烫的小手握住了谢东海的食指,嘴里重复地念叨着:“大哥哥……漂亮……大哥哥……”
  谢东海事后曾经思考过, 如果当时小团子眼瘸喊他“大姐姐”,他会不会把对方丢下不管。如此思量再三, 他最终觉得应当不会——因为他是个善良的“好人”。而且,要是真的和人类幼崽斤斤计较, 就太过丢份了。
  捡回来的小团子果然还是烧傻了,忘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只会对着他喊“哥哥”。他曾带着小孩回到当初的山洞附近待过几天, 没有发现有人来寻,才将人再度带回蓬莱,当做“弟弟”来养——按照柳渊后来的说法, 应该是他们恰好错开了时间。
  他决定给小团子取名“雁不归”,明面上就是敷衍人的“这孩子体弱多病贱名好养活”,实际上绕了好几个弯——他之所以会捡到这孩子,是为寻找他那头不归的大雁,虽然大雁丧命时,小团子已经出生了,但是他刚刚为大雁砌好了墓,就在不远处遇到对方,这便是缘分。
  而作为人类,注定小团子长大以后会比寻常大雁的思想更为活泼,飞鸟会选择离开,人自然也会。再者,即使对方要留,又能留多久?相比起禽鸟牲畜,人族想要突破寿元限制更为艰辛,并且就算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得上天生长寿的神兽——
  既然早已注定将会分离,他便用这个名字提醒自己,划出一道相处的界线,不应太过亲近。
  在收养雁不归之前,谢东海没有养过任何活人,更别提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好在小雁的生活起居有蓬莱的人协助他帮忙照顾,他这个“哥哥”大多数时候只需要教孩子读书识字、学武锻炼以及如何做人……只不过,雁不归的不省心程度还是有些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在蓬莱的这些年,他亲眼看着许多人类幼崽长大、看着幼崽的家长是如何教养这些性情不一的孩子。然而事实证明,很多事情直到自己亲身体会,才能知道其中的不易。
  雁不归从六岁开始,骨子里那种不服驯养的天性便逐渐冒头,偏生养小孩和养家禽不同,他不能将孩子的野性彻底磨平,他们相互拉扯过好些年才慢慢找到平衡点——但不得不说,将小雁养成外人眼中“乖巧听话”的模样,还挺有成就感的。
  嗯,虽然事实上雁不归的“叛逆”从未停止过——明知道是自己不对、某些事情不该这样做,可是有时候对方就是会明知故犯,像是故意要挑起他的脾气。
  在雁不归十三岁那年,谢东海决定将他送出蓬莱。此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一则小雁的确不适合蓬莱武学;二则他们已经相处了十年,而且是同吃同住的十年,他需要让这段关系冷却一下,这对他们双方都好。
  若然当初雁不归如同大雁那般一去不回,他会觉得遗憾,但也只是遗憾,他会如对方所愿,一点点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即便雁不归身上只要一天还戴着那片他以前褪下的鳞片,他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
  可谢东海没有想到,他的小雁不仅天天将鳞片藏在身上,从未遗落;并且无论再怎么忙碌,每个月对方都会抽一两天时间回来蓬莱找他,粘人程度可算是他养了这么多年的活物之中最强的那个——他这个“哥哥”其实还挺欣慰的,这证明他没养出个白眼狼。
  直至雁不归十八岁那年,对方突然毫无预兆地连夜回到蓬莱,却偷偷躲在他的居所外面,悄悄观望着他的卧室,然始终没有其他动作。他一时间也弄不明白小雁这是打着什么主意,索性熄灭烛火装睡,等着看后续变化。
  小雁还是挺谨慎的,在外头又呆了段时间,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进入室内。只是谢东海实在意想不到,雁不归这次回来竟然是为了亲他的唇。而且就那么蜻蜓点水的一下便当场连夜跑回刀宗,没过两天又直接远赴中原!
  经过雁不归那一下算不得亲吻的触碰,谢东海就知道他要完了——他竟然完全没有任何厌恶、恶心和不喜。他向来不喜欢和其他人太过亲近,不喜欢别人碰到他身体的任何一处,这么多年来,只有雁不归是例外,而在起初小雁也只敢碰他的衣服。
  然而,就算他默认雁不归可以挽他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却不代表他会允许对方做这种过于亲密的行为。他以为他会愤怒,但他的薄怒更多是因为对方毫无解释并且突然远走中原。
  从这一天晚上开始,他就意识到有什么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发生了——他意识到自己未必是对雁不归产生了男女之情,但是他对小雁绝对存在着一份与众不同的“爱”。这份不知源自友情、亲情还是其他的“爱”,让他对小雁所做的一切异常宽容。
  虽然谢东海也还没有理顺自己的想法,但是他想要雁不归能够给他解释解释。没想到小雁闷不吭声跑去了中原,完全没有回到东海的迹象——在收到来自刀宗的“雁不归来信”,其中自称要闭关深造所以接下来几年只能传信后,他捏着那封信顿时气笑了。
  人跑了就跑了,反正他也需要时间冷静,好好思考彼此的关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然而某只小雁一走就是两年,两年来每月都是一封预先写好的信,里面尽是废话。蓬莱的道宗长老终于忍不下去,亲自到中原寻人——然后就在类似的山林、类似的山洞,看到血呼呼的某人。
  雁不归有种特别的天赋,他的五感和直觉都超乎常人,没有人能在躲猫猫的游戏里胜过他,也没有人可以骗到他,甚至只要时间充足,他还能看穿对方内心真正的想法——但这个天赋在面对非人的谢东海时全无作用。
  因此,小雁从小便十分执着地“利用”各种小事大事来“刺激”谢东海,借此来逐步摸索、探清他谢哥的情绪变化。效果不是没有,就是很多时候会将他自己装了进去,然后爬不上来。
  他们重逢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在客房中“摊牌”时,雁不归的言行算不上告白,谢东海的态度更像是倾向“否定”。之后那段时间,谢东海说要带着雁不归认清真正的情,便带着小雁去看、去认识一家又一家的兄弟姐妹、父母子女以及夫妻情侣,而后一本正经地问他懂了吗。
  雁不归猜不透谢东海的想法,不知道他谢哥一边在逗着他玩,另一边也是在“欲拒还迎”,在等着他还能为此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好让自己确定他们双方的心意究竟如何,确定自己应不应该陷入这段感情之中。
  于是,一直认为那天晚上谢东海明明醒着却没有阻止他亲下去就是对他有点感觉的雁不归先急了,他被谢东海那副似乎铁了心要掰正他的态度迷惑,还真让他干出了一件“大事”——
  某天,他们路过一座小镇时,见到一个比武招亲的擂台。明明已经在客栈落脚,他却借口去买些吃的,而后突然跳上那个擂台一路打到最后,当天傍晚就穿上新郎服准备和人家姑娘成亲洞房一条龙。
  谢东海得知自己这位“兄长”被请去喝喜酒时,雁不归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他谢哥那个像是要将人关进小黑屋一百年不见天日的模样。
  但是小雁“有幸”在别人家后院看到了飘浮而至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的谢东海,以及听到他谢哥那款每逢有脾气就会变得奇奇怪怪的语气:
  “我就知道你喜欢的是女孩子,之前只是和我闹着玩,可是怎么这般焦急呢?我作为兄长竟是最后一个知晓你今天要成亲的人,都没有准备好贺礼。而且你懂得洞房该做些什么吗?可不要把人家新娘子吓坏了……怎么不见未来的弟妹?丑媳妇也得见家翁,还是你们认为我不配?”
  事实上是和人家姑娘商量好假成亲帮助对方与心上人私奔的雁不归没有将他们的计划全盘道出,而是反应极快地问道:“哥,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和别人成亲?”
  谢东海模棱两可地回道:“我养过一条小狗,看到它突然跟别人家的狗狗跑了,也会有点不开心,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雁不归却是追问道:“您当真能够眼睁睁看着我和其他人肌肤相亲、亲密无间而无动于衷吗?看着我投入别人的拥抱,看着我不再属于您。只要您说一声‘是’,从此往后我就不会继续纠缠下去,我就会找一个喜欢我的人过一辈子。”
  然而,雁不归的话语让谢东海听出了此事或许另有蹊跷,故而他只是回道:“就要成婚的人,还说这些孩子气的话,对你的新娘子可不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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