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店内的各式花卉很多,大都是观赏类的盆栽,还有些站着水珠的新鲜插花——不过因为是冬天,鲜花的保养困难,又不是特别的节日,所以店里鲜花的种类并不多,装在桶里,等着人来选购的时候再重新搭配成花束。
玄心空结在店里转着,忽的,视线被某个方向的花勾住了。
——那是一束紫丁香,已经包装好了的花束。
包装的人手艺显然不错,繁盛的鲜花在包装纸的衬托下更显得漂亮,不管是排列还是包装的手法,看起来都颇为讲究。
花束下面没有价格的标签,应该是什么人提前预订的商品,所以被提前包装好了,只等着客人来取。
可即使明知道这束花是属于别人的,玄心空结的视线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它吸引,因为——
“简直一模一样。”
玄心空结伸手指着那个花束,回头看向诸伏景光:“好巧啊,就是这个,它和你哥哥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束花一模一样。”
第53章 水中倒影(五)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看到成束的丁香。
事实上,丁香的花很小,总是挤挤捱捱地团成串,并不像那些花瓣饱满的花一样枝枝分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很适合做成花束。
但这家花店的花束就做得很好。
小朵小朵的紫色花瓣错落有致,深浅交叠,铺开成一团如梦如幻的云。
被裁剪得当的纹纸在下面半包半衬,一面给了花束规整的形状,一面又并不让团在一起的花显得拥挤,反而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收拢的花枝外系着素色的窄丝带,系成不惹眼的十字花结。
确实很美,也与少女伸出去的那只纤白的手很相衬。
诸伏景光几乎能想象出她捧着这束花时的样子。
走在哥哥的身边,带着灿烂又温柔的笑容,用婉转的语调,诉说着那些让人心动的话语。
该说……真不愧是哥哥吗,即使是在挑选鲜花这个方面也能如此独树一帜。
哥哥可以轻易地念出和她名字相贴的诗句,哥哥可以选出如此让她念念不忘的花束——
哥哥那么优秀、对她也……那么上心,所以,所以她才会对哥哥那么动心吗?
那么优秀的高明哥哥,他又要拿什么跟他比呢?
翻涌在胸腔里的情绪不讲道理,那是种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的身体胀破的膨大情绪,酸酸涩涩地梗在那里,让人根本没法呼吸。
他终于有点忍无可忍了。
“还有什么必要……”
诸伏景光垂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什么必要一直在这里提哥哥的事呢。”
他顿了顿:“哥哥就在长野。他一直就在那里。”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本人呢?
去找哥哥,去跟他说清楚,告诉他,她有多在意他,她有多怀念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反正哥哥也很在乎她不是吗?
哥哥那么温柔有那么聪明,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呢?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把他也牵扯到这里?
为什么要把他困在她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动心?
诸伏景光没能把这些问题问出口,那太狼狈了,只是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我当然知道他在长野……”玄心空结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原本指着柜台方向的手也缓缓地放了下来:“所以呢?”
“是希望我现在去长野见你的哥哥吗?你是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
她的表情很认真,仿佛如果他回答的答案是“是”,那么她下一秒就会坐上前往长野的列车。
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诸伏景光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惊惧,在大脑来得及斟酌出更合适的词汇前,身体便先被本能支配着吐出不连贯的字句:
“不……不是,别……”
别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别去。
别去见高明哥哥了,别去想高明哥哥了,既然两个人都已经结束了,既然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那就别再见面了。
有隔阂就一直隔阂下去吧,不见面就一直别去见面了吧。
就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一直这样下去。
因为……
如果她和哥哥见面的话,她和他,他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了。
连现在这样都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
这是在担心她会继续荼毒他的好哥哥吗?
看着诸伏景光的表情,玄心空结这样猜测。
但这样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因为玄心空结压根就没有要和诸伏高明再见面的想法,不如说,对于那样的事情,现在的她简直唯恐避之不及。
不如说当时选择那种方式离开,就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出现在对方的世界当中了嘛。
她承认,她走的时候情绪稍微有一点激动,因为短短的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整个人都在混乱当中,根本就理不清,所以干脆就半是逃跑地死遁回了东京。
回东京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她翻来覆去地思考当时的事情,甚至想过偷偷摸去长野探望被她打伤的高明。
但不管怎么想,她和诸伏高明太不一样了,那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太多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即使再见面,困惑也总是没办法得到解答,反而会越变越多。
她不想变成那样。
更何况——诸伏高明也是很在乎自家弟弟的,不是吗。
去年冬天的时候不就是吗,为了防备诸伏景光暴露在她眼前,他特意让弟弟别回长野过新年。
现在她和弟弟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完全都是她强迫的。再见那个男人,说没一点心虚是不可能的。
玄心空结想,如果诸伏高明知道她对景光做了那些事,那她之前在对方心里的形象肯定会变得更糟糕吧——啊,其实那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他的看法又不能改变什么。
而且在那个晚上之后,她大概也早就在对方眼里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那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反正他们不会再见了。
玄心空结又回头瞥了一眼柜台里的那束丁香,脸上重新带起了笑容。
接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站在店中央的、明显过分紧张的男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柔软的发丝贴合着手掌,那是她现在能触碰到的东西。
是属于她的,情人。
“别害怕。”她说:
“我们不会再见了。”
*
东京的气温比长野高上许多,下车的时候,诸伏高明便意识到,身上的这件外套似乎是有些厚了。
但这样的天气下又不大合适脱下外套,只着里面的毛衣。
所幸停车场离店铺并不太远,他紧走了几步,到达哪家店门口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店员。
“劳驾。”诸伏高明出声叫住了那个店员:“请问这家花店还在营业中吗?”
店员的手里此刻正抱着宽大的看板,听诸伏高明这样问,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把东西歪歪斜斜地放在面前,脸上换上了营业的笑容:“我们还在营业呢,还有十分钟才关门,抱歉客人,店门口稍微有点乱,您可以到店里随便逛,各式盆栽、花盆花土花瓶一类的配件,还有新鲜的插花我们这儿都有。”
“啊,不过这个时间的插花种类可能不太齐全,也没有早上那么新鲜了,您要是想要的话,这个时间是打八折的。或者如果没有您喜欢的花,我们这里也接受预订——我们花房的品种很齐,市面上常见的我们都有,今天下订明天就能送到,保证比别家都新鲜。”
“您是要送给爱人吗?还是朋友?或者是自己家里装点的盆栽?不同的鲜花也有不少讲究和说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推荐。”
诸伏高明站在门边,听那位年轻的店员连珠炮似的把这一连串的介绍说完,并不插言,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倒是店员自己,见这位年轻又英俊的客人如此配合,反倒是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又往店里比了个“请”的手势:
“您有需求可以提,没什么想要的也没关系,店里的花可以随便看。”
*
诸伏高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长野花店时的场景。
那里的店员并不是眼前这样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笑眯眯的,脸上布满了岁月折叠出的痕迹,但依然能分辨出来些许她年轻时的风采。
他那时并没什么经验,即使事先做了功课,去到店里的时候依然无法做到完全的游刃有余。
当时的老太太没有像这个年轻的店员一样推销,而是悠悠然地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于是气氛就在那样的聊天中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