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哥哥。”
诸伏景光的声音有些滞涩。
接着便是又短暂而仓促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得面对这件事,他也知道自己需要跟哥哥把现在的情况都梳理清楚。
关于她的事,关于组织的事,都是如此。既然哥哥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不,应该说既然哥哥过去和她有过接触,那么就意味着,在这场针对组织的抗争当中,哥哥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
哥哥有哥哥的立场,而他也有他的立场。
于是在来的路上,诸伏景光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里打着腹稿。
那更像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是哥哥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可哥哥是大人,作为大人的哥哥,是不会主动戳破那副表面的光鲜的。
这样似乎有些狡猾,但却是他能想到的、应付眼下这个场面的最好办法——
然而他漏算了一点。
带着满心腹稿站在哥哥面前的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才发现在这样的空气下,自己除了那个称呼之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气音,轻到让人难以分辨那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诸伏高明的眼睫稍垂,再抬眼的时候,目光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已经很晚了,我以为这个时间你该已经休息。”诸伏高明说。
“哥哥不是也没睡吗。”景光顿了顿:“海上的信号不太好,我刚刚才收到消息。”
这话是事实,听起来又有点像是掩饰,掩饰他刚刚在船舱里进行的那场放肆到忘我的狂欢。
“我原想直接上门拜访,又觉得或许会不合时宜。”诸伏高明指了指自己侧面的另一张沙发椅,接着探身在茶几上,端起茶壶,往两只杯里倒了一点水。
“她大约也并不很想见我,这对于她来说是预料之外的。”
诸伏景光的身体稍顿,想说什么,但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照着哥哥的指示坐在了椅子上。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气氛仿佛又回归了之前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
“你在紧张,景光。”诸伏高明再次开口,不是询问,而是用十分笃定的语气。
诸伏景光的脊背几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也是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无比清晰地证明了诸伏高明刚刚说的话。
是的,他的确在紧张。
面对哥哥洞察一切的眼睛,那些先前生出的小心思全然无处遁形。
此刻的他就像是经过一个疯狂的假期,带着空白的作业等待老师审判的学生一样。
紧张与不安的情绪简直折磨得人发疯。
于是他拼命地想找借口粉饰,粉饰自己的过错,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
可那并不奏效。
他骗不了哥哥,也骗不了自己。
谎言在这里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于是他能做的也只剩下了沉默。
诸伏高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灰黑色的水面上映着的影子也模糊不清。
坐在他不远处的弟弟,那个已经蜕变成一名卧底警察的人,他身上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们是兄弟,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足以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而纠结忸怩是没有必要的。
他是兄长,这里,他依然该践行兄长的职责。
“一刻千金。”他说:“时间已经很晚,那么冗余的寒暄与思量就不必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如你所知,空结在一年前曾经在长野做过一些事,不过我想,以她的性情多半不会将事情的全貌说给你听。”
“不该我知晓的秘密不会由我口中说出来,但去年发生的事,我想或许有必要一一让你知晓。”
“我知道你现在的言行大约受到诸多限制,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顾虑,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
“至少在大方向上,我们的目的始终是一样的。”
“当然,我的视角难免片面,真实情况仍需由你自己把握判断。不过我想那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难事。”
诸伏高明的话很平静,像是在晴空下几乎没有起伏的海面。
安静,却又毫无疑问地蕴含着相当的能量。
那双如海面一样平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短暂的停顿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喟叹。
“已经长大了啊。”
“景光。”
紧张的空气在呼吸间被抚平。
诸伏景光依稀回想起了小时候。在他还跟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哥哥对他一直如此温柔,即使他们已经分开十五年也依然如此。
内心的天平指针开始发生细小的颤动。
就像哥哥在乎他的事情一样,他也一样很在乎哥哥。
那是连接在两个人中间由血脉构筑起的亲情,那是,任何时刻都不该被破坏,都不能被离间的感情。
哥哥和她都很重要。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难以抉择。
但哥哥现在的态度倒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他想,或许这也并不一定是抉择。
哥哥那么聪明,她也那么聪明,那么这个问题总会有一个结果。
而他应该去做的,是学着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学会接受,他们三个人共同选择出的结果。
因为那是无可争议的现实。
说到底,情.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会被那样的东西困扰,却不能为此而停下脚步。
“我知道了,哥哥。”
青年微微颔首,说。
“接下来,拜托了。”
*
长野的故事很长。
诸伏高明的讲述几乎没有掺杂多少自己的情绪,只是将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理性的推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来。
但即使是用冰冷而理性的语言,诸伏景光依然能在脑海当中描摹出些许旧日的情形。
他也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她和哥哥之间的相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组织上——
他知道,玄心空结在组织里的处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而直到现在,在听了哥哥说那些旧事之后,他才无比直观地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被组织忌惮。
她很强。
强到组织找不到任何手段制约她,所以忌惮,所以防备,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一点背叛的迹象。
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组织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组织不是她的归宿,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孤独旅者,她会去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却不会去相信任何人。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依靠。
“她生于黑暗,在无光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本能地回避善意,因为在她的规则当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而她不知道善意的代价是什么,那让她恐慌。”
“她本质,非善也非恶,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她其实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用恶来武装自己的胆小的孩子。”
说及她的时候,诸伏高明的语气才终于混杂了一点温柔的情绪。
温柔中,透着的是对那个人的怜惜。
“我无法左右她的选择,也无法让她彻底摆脱困境。是我自身能力不足,长野的时候,我没能做到。”
“但我希望她可以不必活得那么疲惫,她也只是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她的人生不该只是那些。”
“我会为此倾尽全力。”
“你也是如此想的不是吗。”
“景光。”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情节修一下,改动比较大可能前后衔接不上,但我感觉改过之后效果会好一点
第65章 雾里看花(一)
哥哥说得没错。
就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他们兄弟两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不管是铲除那个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组织,还是回头清扫公安内部的蛀虫,亦或者——在她的事情上。
抛开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的独占欲之外,他们的愿望其实都一样。
他们是警察,他们是兄弟。
所以比起为那些得失困扰,首先要考虑的,还是他们能开拓出怎样的未来。
有她的未来。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那个组织的事,哥哥……”
话说到半途,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细碎响动。
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拨动锁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当中格外分明。
诸伏景光顿时警觉了起来,而旋即意识到的诸伏高明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发现了他独自偷偷下楼找哥哥的玄心空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