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伴随着那些音节,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体内流转,大脑当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逐渐与虚空中的【什么】产生共鸣。
  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共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无法理解,什么也触碰不到。
  伴着咒语的流动,他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以至于,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掌控的错觉。
  ——不,那或许,并不是错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意识到,在他试图用那条咒文打开结界的通道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手里。
  那原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那原本就不是他该做的事。
  他只是误入这个时空的一缕意识,只是在这个世界,见证了一段无法更迭的历史。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唐地想要寄希望于那位名叫城川澈的信徒身上,他甚至妄想着那个人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带她走。
  但城川澈当然不会那么做,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他从小就接受了村子里教育的洗脑,他是这个村子里最虔诚的信徒,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处在这样的位置,才会有机会成为圣女的近侍。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穿过那片漆黑的树林。
  树叶在身侧穿过,借着稀薄的星辉,诸伏景光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道单薄而瘦弱的身影,缓缓地,从灯火所在的地方向暗处前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和他隔着树林交错而过。
  他短暂地和她擦肩而过,却没能改变她命运的轨迹。
  第87章 永夜极光(七)
  失去了对那副身体的控制权之后,事情便开始急转直下。
  真正的城川澈将圣女有意出逃的消息报给了祭司。
  毫无意外的,祭司带着浩浩荡荡的信徒们,将那片树林团团包围。
  照明的手电光撕裂黑夜,将整片树林漆了一层惨白色。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城川澈也并没有参与进后续的行动当中。
  城川是虔诚的信徒,是离“圣女”最近的人。为了表示对神,对教团的忠诚,他自己主动接受了惩戒,在刑罚室里呆了三天三夜。
  长鞭落在少年人的身体上,撕裂皮肤。诸伏景光其实并不能感受到疼痛,但那每一道鞭痕,却都仿佛烙刻在他的灵魂上。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玄心空结。
  她那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发现答应要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履行约定,而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地狱,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可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依然会时常浮现,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双空洞到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很后来,在城川澈养好了那一身的伤之后,诸伏景光才借着他的眼睛知道了之后的事情。
  祭司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那是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女,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接任祭司的是前代祭司的妻子,是少女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关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村里逐渐出现了流言,有人说圣女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说她正在失去圣女的品格。
  可到底谁是恶魔呢。
  村民们曾经敬重她,曾经疯狂地崇拜她,可说到底,他们爱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幻影,是她背后代表的神明。
  而现在,他们害怕她被神厌弃,更害怕他们自身会因为圣女的失格而被神厌弃。
  他们并不爱神明。
  他们爱的只是被神明眷顾的自己。
  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私欲,他们可以毫无芥蒂地摧毁一个少女的身心。
  他们不许她拥有自我。
  她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作为“自己”而存在。
  可她存在着。
  【如果神明要靠吞噬少女的灵魂而存在。】
  【那么祂一定不是真正的神明。】
  【那么就算和超规格的存在战斗也无所谓。】
  【想成为,她真正的守护者。】
  *
  村子里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村子中央的祭坛被重新修葺装点,村民们也如同即将迎接新年一样欢欣。
  因为祭司下达了那样的指示,他们将迎来村子里最大的祭典,他们将用一场狂欢,写就一个无辜少女悲惨的结末。
  *
  撤离的过程姑且还算顺利。
  小西家虽然立场并不正派,但在安全措施上姑且也达到了国际规定的标准,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充足,加上船上的客人们到底也是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情况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急迫时刻,在有很大几率逃生的情况下,没人会冒着自毁形象的风险和人拥挤。
  诸伏景光的意识尚且没有恢复,但眼下这个时刻,他也没法留在船上等待直升机的到来,只能暂且撤退到救生艇上。
  所幸救生艇当中也有些姑且还算宽敞稳固的,倒是勉强可以容放担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眼下这样倒是姑且还可以维持。
  但问题是之后。
  游轮上有停机坪,想要将病床搬运上直升机倒不是一件麻烦的事。
  但如果地点换到了海上,直升机无法降落,能使用的多半是吊梯。
  想要将一个昏迷中的重伤患平稳地送上飞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这些设备倒是并不需要一起搬过去,况且直升机上的设备会比我们这里更完善。”
  “问题是他本人要怎么办。”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身体不受控制,海上风大,吊梯也很难完全稳定。为了避免在空中出意外,得想办法固定。但是……”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力量要求很高。更麻烦的是飞机在飞行状态需要保证平衡,如果吊梯上同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在,对于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来说也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护送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一大难题。
  “我来。”
  “交给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在半空碰撞,将船医夹在了中间。
  医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金发黑皮的青年满脸不善地看着那个刚刚走进船舱不久的少女,少女的手里拿着枪,衣服和颊侧尚且沾着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少女却没给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朝着一个方向,视线的尽头躺着那个尚未恢复意识的黑发青年。
  “樱桃白兰地。”
  降谷零语气不善地叫出了这个代号。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事情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搅在一起,或许诸伏景光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降谷零没办法不去那么想。
  尽管理性告诉他,诸伏景光选择了她,诸伏景光选择相信她,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眼下这样糟糕的结果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理性。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纳这样的现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人负责。
  说到底,他无法原谅玩弄挚友心意的这个女人,也无法原谅没能阻止挚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
  玄心空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坚定。
  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她总会用各种方式来伪装,来粉饰。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那个人的面前,她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不去做出那样的伪装。
  诸伏景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让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她向他迈开步子,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他的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
  她会在未来知道一切。
  下一瞬,她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只挡在面前的手,眉梢轻轻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望着降谷零那对含着敌意与纠结的紫灰色眼睛。
  玄心空结一向不会对挡住自己路的人宽容,如果换做以往,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但他是降谷零,是他的朋友。
  他是因为担心诸伏景光的安全,所以才要挡住她的去路。
  “你很在意你的朋友呢。”
  玄心空结开口。
  “伊达航说,因为景光选择了我,所以他也会相信我。同样的想法你应该也会有过才对,但你还是拦着我,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成员,因为害怕万一我真的会对他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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