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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第71节

  “我以为只是一袋铜钱才会收下的,我没想到会是......”
  是满满一袋的碎银。
  李姑娘打小就聪明,她打开看到这一袋子碎银,先是怔住了,因为这些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这些碎银已经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几乎是立马便想明白了这位越大人所花费的心思。
  若这是一袋银锭,由她们这样的人家拿出去用,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银换成铜钱,便不会太过惹眼,由财害命,引来灾祸。
  越颐宁望着面前这个难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瑶先到车上,便转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冲她笑了笑:“别怕,收着吧。”
  “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 ‘不能收’ 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
  越颐宁想,师父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若是师父不将她逐出师门,她定然会让她无比丢脸。
  她瞧着李姑娘,在心底笑了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黛眉。”
  “李黛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越颐宁弯起眼睛说,“我看到你摆在桌案上的书本了,我猜你应该正在肃阳免费的女学里读书,对吧?你有打算参加文选么?”
  李家家徒四壁,破败不堪,李父李母又都是农民,靠做农活把孩子们拉扯大,李姑娘显然也是从小替家里做活计,手指头上都有茧。
  越颐宁注意到家中各处都有擦不干净的泥渍,木头桌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但唯独桌案上的书本,最容易弄脏的纸页,却几乎一尘不染,毫无褶皱,足以说明主人有多么爱护它们。
  李黛眉怔了怔,没想到她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的。但弟弟一死,安葬的费用花了一大笔钱,娘亲身体也渐渐垮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再给我买书本和笔墨了。父亲说我只能去女学上到四月尾,之后便要替娘亲做农活。”
  越颐宁笑盈盈地看着她:“现在有了这些钱,你就能继续读书啦。”
  “........”李黛眉睁着一双圆眼睛,张了张口。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越颐宁话中的含义,喉头一哽,更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也只能垂下头用力握紧手中的钱袋,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越颐宁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想哭就哭吧。”
  “……不。我已经发过誓,以后要保护母亲,保护这个家。我不会再哭了。”
  越颐宁浅浅笑了,“那也好,那就不哭了。哭了是轻松,不哭便是坚强,都很好。”
  李黛眉眼尾红红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大人希望我继续读书吗?”
  “我没有希望,也没有愿望。”越颐宁说,“我只是给了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底气。”
  “很多人面对岔路时没得选,所以把这之后的路称之为宿命。但我觉得这并非是他们真正的宿命。”越颐宁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怎么选,那都是你的自由了。”
  “你这样问我,那你自己有什么心愿吗?”
  李黛眉看着手中的钱袋,回想起这段浸泡在泪水里的日子,以及至亲催肝裂胆的哭声。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有时也会被发疯的娘亲迁怒。
  每当那时,她望着歇斯底里的娘亲,总会想,如果死的是她而不是弟弟,她的娘亲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痛苦。这种想象一旦冒出头,便不可遏止,像是饮下穿肠的慢性毒,且没有解药。
  她低声回应道:“.......有的。”
  “我希望娘亲日后能渐渐开心起来。”她说。
  李黛眉曾将她这份“心愿”告诉过她的娘亲。而她的娘亲喃喃说,从她弟弟死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开心了。
  “……如果不能开心,那忘记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好。”
  越颐宁说:“原来如此,你想让她忘记痛苦啊。”
  李黛眉看着越颐宁:“忘掉痛苦不好吗?如果总是咀嚼痛苦,只会过得更悲惨吧。”
  “我希望娘亲能忘记弟弟的死。”李黛眉说,“然后她会慢慢明白,她还有我。”
  第68章 死因
  庙会盛极, 桥边市如沸,画舸舳舻塞邗沟。
  婴孩案的最后一户人家姓梁,梁父和梁母都在肃阳铸币厂工作, 梁母负责清扫煤灰, 梁父负责运输铜料。
  越颐宁提前阅览过资料,虽然工作辛劳, 但梁家的生活水平还算不错, 肃阳经济主要依托铸币业, 凡是能在当地做这一行当的, 都不会过得太差。
  梁家的屋子就在街边的小巷里, 一楼是梁父梁母共同经营的匠铺,偶尔接些简单的修补活计, 补贴家用;二楼便是梁家五口人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 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加上南北朝向,格局通透, 还算亮堂。
  越颐宁细细打量梁父梁母的神色, 发现他们只是面容略微憔悴,比起第一家李家人精神紧绷、几近溃散的情况,已算得上良好了。
  越颐宁寒暄道:“叨扰二位了,鄙姓越, 目前负责调查绿鬼案,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是想问一些关于本案的细节。”
  “请问家中先前是有几个孩子呢?”
  梁母答了话:“四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半个月前已下了葬, 如今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原来如此。李家只有两个孩子,梁家的情况显然不同。越颐宁点点头:“孩子出事的那天,你们二位都在家吗?”
  梁父:“不,不在。我们白天都待在铸币厂里,日落之后才回来。我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父亲照看的,那天也是。”
  “我父亲说,孩子上午都还好好的,是午睡起来之后才突然出事的。也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就趴着不动了,我父亲还以为是孩子又睡着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睁着眼的,两眼无神翻白,而且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就知道是出事了,他便立马抱着孩子出门去了医馆,但也还是没能救回来。”
  梁家人比上一家的李家人要配合得多,说的话也很有条理,也许能给她们带来不少新的线索。
  越颐宁听着,不禁皱了皱眉。梁父和李母关于孩子救治过程的描述很相似,但她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之处。
  她忍不住问道:“最近的医馆离这里很远么?”
  梁父搓了搓手:“是,医馆都在主城中心,过去得穿过好几条街,我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也走不快。”
  这会儿连符瑶都觉得有点奇怪了:“一定要去医馆吗?情况都如此紧急了,就近找一家药铺或者是诊堂先让大夫看看不行吗?”
  此言一出,梁父梁母俱是一愣,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头看来。
  梁父迟疑道:“越大人,并非肃阳本地人么?”
  越颐宁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根,忽然展颜一笑:“不是,我是从燕京来的,最近才接手这桩案件的调查,故而很多方面都不太了解。”
  “原来如此。”梁父颔首道,“越大人也许不清楚,我们肃阳对当地行医的规范非常严格,无官府准印者擅自行医将会被逮捕并关押,若是造成了严重后果,还会被处以刑罚。”
  越颐宁意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吗?”
  梁母:“我年轻时还不是,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当时肃阳城里还有很多游医、药铺和诊堂,我还记得这条街对面就有一家,只是政令一出,许多诊堂都一夜之间关店歇业了。”
  “若是那家诊堂还在的话……”说到这里,梁母第一次流露出悲色,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抬手拭去了溢出眼角的泪。
  梁父也叹息了一声:“我父亲有腰疾,常年敷药膏,先前我常去抓药的几家铺子都没了,眼熟的几个游医也再没见过了,听说是拿不到官府的准印,于是都离开肃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大医馆的药虽好,但费用却比小药铺的药贵了好几倍。我父亲知道之后便不准我再花钱去买药膏了,只说都是老毛病了,费这么多钱也治不好,他能忍。”
  “但他晚上疼得狠了,不停翻身发出的声音,我都听在耳朵里,”梁父捶了几下胸口,“他这样,我哪能好受呢?”
  越颐宁默了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令尊如今是……”
  此言一出,梁父的眼眶顿时红了,吸了吸鼻子,手掌掩饰般捂住口鼻,声音低哑:“也走了,和我女儿同一天下葬的。”
  饶是越颐宁也怔住了:“怎会如此突然……是什么原因?”
  梁母只顾摇头,叹息:“没看,没找人看。请医馆大夫上门的价钱,能管我们全家人吃喝一个月,实在是请不起。”
  “我们回家的时候,父亲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外伤,就躺在床上,应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也许是因为孩子的事太伤心了,才就这样走了。”
  “孩子死了之后,我父亲他坚持要报官,说孩子绝不可能是因为体弱去世的,他坚称孩子是中了毒。他情绪激动,我不好违抗他的意思,就陪他去报了官,他回来之后也在不停地念叨,说报了官就好,报了官就好,一定能查出来。可谁知,孩子走后还没过三天,他就……”
  梁父情绪渐起,颓然掩面。梁母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歉意,“大人勿怪他激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我们也是手足无措了。”
  越颐宁连忙道:“怎会。请放心,我能理解二位的感受,也绝无怪罪之意。”
  等了一阵子,梁父梁母这才调整好情绪,越颐宁声音温缓道:“为什么令尊认为孩子是中毒身亡呢,可是有什么另外的发现?”
  梁父道:“我父亲是铁匠出身,他说做他们这一行的,一不小心就会因金属粉末中毒,故而他对这一方面比较了解。”
  越颐宁神色一正:“也就是说,令尊怀疑孩子是误食了毒物?”
  梁父点头:“是。父亲描述说,他刚发现孩子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四肢抽搐,两眼翻白,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口吐白沫,很像是金属中毒的症状。”
  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突然发生的死亡。越颐宁凝思,确实。至少这两家人的孩子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死的,不然他们的描述不会如此一致。
  梁父:“虽是这么说,但我和娘子都检查过孩子当时的衣物和周遭的物件,并没有会致人中毒的金属或是药品。我父亲也没有给孩子准备食物,只有一些瓜果零嘴摆在桌子上,都是家里几口人每天会吃的,中毒一说,实在是荒谬了些。”
  越颐宁:“那就奇怪了。况且若真是中毒,报官也很难办吧,后面官府可有派人来查过你们家里的物件?”
  “查过了,也是说没有异样。”梁父叹息道,“不瞒大人所说,我心里也觉得报官无用。但我父亲脾性执拗,他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我们为人子女,也是孝顺当先,都由着他来了。”
  越颐宁思索了一阵,方道:“二位还留着孩子的遗物么?可否让在下看看?”
  梁母起身到内室里取了一个两尺见宽的木盒,将其摆在了越颐宁的面前:“孩子的东西不多,就只有一些衣服和玩具,都在这儿了,我们收着这些东西,本来也只是留作个念想的。”
  盒子里只放了四样东西。几件婴孩穿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像极了今日庙会上撒了满车顶的铜钱纸,鲜艳明亮,十分打眼;一串红绳串着几枚铜钱,在正中央悬了一个旧铃铛;几个用剩的木料打磨出来的动物形物件;一个贴了半张彩纸的拨浪鼓。
  今日路过庙会,越颐宁看见车窗外很多被父母抱着的孩子也都穿着类似的彩衣。
  她先是赞了一声:“这衣服颜色好生鲜艳。”
  “不过,我瞧着路上的孩子都是这么穿的,可是有什么由来么?”
  梁母点头:“对,这是肃阳的传统。”
  在肃阳,未满一岁的新生儿需自出生那日开始着五彩衣,满月后在脖前挂一条串着铜钱的红绳,乃取“五财护体”之意,可保佑婴儿平安喜乐,健康无虞地长大。
  金属。越颐宁的目光从所有物件上滑过,一眼定在那串铜钱上。
  她将那串铜钱拿起来,放在手中掂量,修长白皙的手指磋磨着边缘。这是官铸币,上面刻着的官印清晰,这般繁复的工艺也作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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