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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第100节

  “因为想知道答案,我在营帐中开始卜卦。”
  “第一盘,我算了陛下的身体。卦象显示,陛下虽已年迈,心力耗损,但并不至于无法骑马射箭,他是因为其他理由才没有参与春猎。”
  “第二盘,我算了谢清玉提前离开山林的原因。卦象说,他并非是因为救助叶大人才决定离开山林,无论叶大人是否出事,他都会提前回到营地。”
  周从仪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算是谁策划了这场刺杀呢?这样不是更快吗?”
  越颐宁顿了顿,罕见地沉默了。看着她低垂的眼,周从仪第一次心如擂鼓。
  她隐约感觉到,越颐宁在犹豫,是否应该说出她将要说的话。
  那是不为人知的真相,也是光明磊落的诅咒。
  越颐宁慢慢开口:“这是天师的秘密。”
  “任何形式的占卜,都会被收取占卜者的寿命或是福运作为代价。”
  周从仪瞳孔一震,“......什么?”
  越颐宁:“直接占卜任何事情的结局,都会被收取代价。这便是天意不可测的由来。”
  “人们都信任胡须花白垂老矣矣的天师,认为他们术法高强,其实恰好相反,越是厉害的天师,死的时候越是年轻,因为他们能算出的天命更大,寿命和福缘也就耗尽得更早。”
  魏宜华一声不吭,满眼复杂地看着越颐宁。
  是,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前世她也是在越颐宁死后才知道。
  所谓天师的秘密。
  周从仪急了:“那你,那你一直以来做这么多占卜,你岂不是......!”
  越颐宁瞧着她着急的模样,反而笑了笑,眼睛像两道弯月:“周大人别担心,至少目前,我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天道很公平,收取代价也会看占卜算卦具体问的是什么,问题是大还是小。大的问题,代价几乎是按年在算寿命;可若只是问厨房里的碗有几只,今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是否有人上门拜访,这些小的问题,几乎可称得上是没有代价。”
  “世间有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一定问个明白。你不必问何时才会发财,而只需问今日该做些什么才能赚到最多的钱;你不必问命中注定的郎君在何处,只需问若是今日出门是否会遇到我的夙世因缘。如天一样高远不可捉摸的命运,不过是日积月累的选择。”
  越颐宁便是用着这样的法子一日日地占卜算卦,除了那两片龟甲,她从没直接问过任何“大”的答案,她只从天道那里捞“小”的确定,因为她贪生怕死,又什么都想知道。她企图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多活些时日,不那么快入土为安。
  平常人这么做,多半是什么也算不准,什么也算不出,但越颐宁是例外。她总是能从最少的讯息里推断出最准确的答案,以最低廉的代价换取最高昂的天命,若持寸缕而窃云锦,秉爝火却盗曦和。
  秋无竺说,这才是她于五术上最强悍的天赋,她终究会成为冠绝天下的天师,也会成为天道眼中最可耻狡猾的窃贼。
  “我是个善于钻营的鼠辈,所以我总能发现天道完美设计之下的漏洞,再用这些漏洞去为自己牟取私利。我师父颇不认同我的做法,认为那是离经叛道,自那之后便再不肯教我任何东西,我只能偷偷翻书自己瞎学。”
  后来,越颐宁意外地学到了龟甲卜卦,算出了国运;再后来,她下山入世,发现权谋和算命似乎也差不多。
  世人都以为她是惊才绝艳,其实她只是歪打正着。
  兴许这也是天道精妙绝伦的算计。她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做了这么多,可能什么也没改变。
  即使现在万事都顺遂如愿,它也能让你产生随时会失去一切的焦虑感和被掌控感。因为不知道是被迫害的妄想还是对真实的预知,所以一直为此担惊受怕,永远不得安宁。
  这就是天道的厉害之处。众生平等,皆苦苦煎熬。
  魏宜华开口:“......不能不算吗?”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向了魏宜华,红妆凤姿、雍容贵雅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若是不算那么多,那么深,就能够得到善终了吧?”
  越颐宁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说着残忍的话:
  “若殿下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会明白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轻易知晓我想了解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库,而你拥有它的钥匙。这是很考验人心的。”
  “即使你知道,每次将钥匙插入锁孔,你都会被收取惨重的代价,但有些时刻,你的欲望会使你刻意淡化那种恐惧。人总是习惯忘记痛苦,又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个厉害的天师,并不是因为能够算出万事万物的终局,而是能够明白获知某个答案需先问哪些问题,能够从无数零碎繁杂的线索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见气氛沉闷,越颐宁有意将话从自己身上引开:“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春猎吧。”
  “其实真正令我有所怀疑的,是七皇子殿下的行为。”
  魏宜华皱了皱眉:“魏雪昱?他做了什么?”
  “七皇子殿下冷静非常。”越颐宁说,“他随四皇子和三皇子离开山林后,便第一时间通知了护卫军,令他们去山林里捉拿刺客,长公主殿下也是因此获救。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他的表情也平静得毫无波澜。”
  魏宜华抿唇:“他的处理方法很及时,且十分完美。但七皇弟本就聪慧,又少言寡语,这能说明什么?”
  越颐宁定定地望着她:“殿下不要忘了。七皇子如今背后的倚仗,正是谢家和谢清玉。”
  魏宜华睁大了眼睛,霎时间,无数的猜想和碎片朝她涌来,她猛地站起身来,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却万分震惊:“你是说.......!”
  越颐宁:“策划这场刺杀的人,是皇上。”
  这下不仅是魏宜华,连周从仪都惊呆了。
  越颐宁慢慢开口:“很大胆的猜测,对吧?毕竟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人刺杀自己,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可若是陛下将这场混杂了刺杀意外的春猎,也视作了对皇子女们的考验呢?”
  “要策划一场精密的刺杀,需要筹备数日。而谢家将近半个月都在忙碌谢治的丧事,群龙无首且焦头烂额的谢氏,哪里有能力策划这场刺杀?我也不认为仅凭谢氏就能将那么多刺客提前安插进皇家山林。谢清玉更像是提前从哪里知晓了这场刺杀计划,利用它谋取了利益。”
  “谢清玉将皇帝会被‘假’刺杀的消息告诉了容轩,所以容轩才会在和谢氏的侍卫在偏僻的角落会面,然后直奔御帐,又舍身救驾;七皇子殿下才会在面对刺杀时也毫无波澜,因为他早就从谢清玉那里知晓了一切,并且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陛下明明身体安康,却选择不参加春猎,是因为他要待在御帐中,等待安排好的刺客突袭,造成被刺杀的假象。他的目的也很明了,利用刺杀意外来考验他的皇子女们面对突发险境的能力——”越颐宁垂眸,“以及能力之外的德行。”
  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必将暴露本性。
  “殿下就没想过吗?偌大的皇家山林,居然能恰好让三位皇子凑在一个角落,上演手足情深共患难不离弃的戏码。尤其是七皇子,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了。”
  魏宜华:“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殿下。”
  魏宜华被越颐宁的眼神震慑住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越颐宁黑黢黢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像是焰火在烧,“所有巧合,背后都有走向如此境地的原因和轨迹。巧合只是权力与谋术施为者的粉饰。”
  “我很遗憾,如果一切如我所想,我们就是在无意中输了一仗。”越颐宁看着她,“陛下收获了他一直想要的保皇党的人选;容轩得到了皇帝的青睐与似锦前程;谢家在其中赚取容轩的人情和七皇子的信任;七皇子则通过了皇帝布下的考验,为自己博得了更多的筹码。甚至连平常为非作歹的四皇子都显得有情有义,在危难中也没有放弃或是残害手足,陛下定然也对他有所改观了。”
  “当然,殿下也做得很好,赢得了春猎头名,是实至名归。只是,在陛下插入的这一段考验下,春猎本身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殿下原本得到的荣誉也大打折扣。似乎只有我们被排斥在外了,这是一场戏,但我们甚至连什么时候开演了都不知道。”
  魏宜华终于听出来了,越颐宁在自责。在她眼中越颐宁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但她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在剖析自己的失误,也是在向她罗列自己的过错,即使听起来像是谴责,但魏宜华知道,失败时的越颐宁不会谴责别人,只会怪罪自己。
  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严苛呢?
  这么想着的魏宜华,自己在案几下的手指,悄然攀上了越颐宁的腕骨,像苔衣覆住嶙峋的瘦石。
  感受到触碰的越颐宁一怔,立即抬头看她。魏宜华安抚似的拍拍她,捏捏她,很快又松开了手,只剩下那种柔暖的余温残留在手腕皮肤间。
  越颐宁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眼睛里浓郁的暗角褪去了一些。
  周从仪并没有发现她们短暂的对视,而是在方才的头脑风暴中挣扎着:“那.....那越大人,可知这些事情有何验证之法?毕竟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
  越颐宁:“想验证也很简单,只需要静待京城各方传来的消息就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越颐宁的猜测无误,那些被捉起来的刺客被大理寺收押审问后便不了了之,关起来的人一个个都咽了气,也未查出幕后主使。
  没过几日,朝中便颁下了一道圣旨。
  一潭死水的朝廷也因此掀起了轩然大波。
  圣旨有命,特擢容轩为从二品尚书左仆射。
  纵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魏宜华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为之一震。
  从原本的正四品通议大夫擢升至正二品,光论品级就是越了好几阶;再者,通议大夫只是散官,并无职权,而尚书左仆射是仅次于尚书令的职事官,实权在握。
  最重要的是,容轩显然得了真龙青眼。圣旨一出,即是皇帝表了态,是明着要重用容轩这个人。他未来的升迁只会更加顺畅无阻,其高度已经可以预见。
  被称为东羲之“首”的政事堂中只有四人,丞相与三省长官。原先由丞相谢治、王副相王至昌和中书令左迎丰组成,门下侍中的位置空悬。
  先前,谢清玉一直被猜测会成为下一个升入政事堂的官员。
  只因他年仅二十六,却已经官拜三品门下侍郎之位,还有个在做丞相的父亲。
  再往上,便是门下侍中,距朝政核心仅仅只是一步之遥。
  如今这样的人有了第二个,那便是容轩。
  曾经的王至昌实质任尚书令一职,特授副相,由此可窥王氏当年的权宦盛景。而今,盛景不复,朱门锈锁,玉树摧柯。
  尚书令于容轩已是可以预知的未来。毕竟这一官职自从王至昌伏诛后,便一直虚悬。
  不只是尚书令。以王至昌为首的王氏班子倒台后,首先受到巨大冲击的便是被王氏把控最深的尚书省,接连下放了许多原本任职其中的王氏子弟,不免带来了大量官职虚悬的问题。
  幸运的是,倒王案恰逢文选结束,原本应按制安排去各处政府机构的士人都被放入了尚书省中填补空缺,许多本应从散官开始做起的人直接成了得到实权的职事官。
  思及此,魏宜华陡然一怔。
  “倒王案”影响的不只是王氏和王氏相关的官员。除他们之外,还有许多人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魏宜华今夜迟迟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思绪便如泥水流入清泉,混作一潭。
  魏宜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前世。对她来说已经遥远的从前,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真实的过往。
  她还是内心自负自傲的长公主魏宜华,十七岁的年纪,从不知什么是人力有穷。
  魏宜华最憎恨越颐宁的那一年,京城迎来了难得一遇的暖春。
  孟春绵亘,花信连旬,又少有阴雨。于是宫中的花都赶了早,开得热闹繁盛,极艳极美,春庭华茂,满园软红。
  文华殿的流朱园是长居宫中的魏宜华自小就爱去的地方,比御花园安静,因为偏僻,也不容易遇上其他人。
  那一日下了朝,魏宜华照旧去了流朱园,她用过茶点,被侍女扶着在长廊上闲逛,却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了身青色的长裾,在花丛边静立着。
  魏宜华的步伐慢了下来。
  那是越颐宁。
  她面容白皙,束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足润水头的青玉。那么好的春光,浅浅地漫过她的脖颈,钻进她的发梢里,又落在她举过头顶,触碰那些花的手指上。
  魏宜华看见越颐宁在花丛边摸了摸山茶花,还笑了。
  原本只是慢下来的步伐,终于还是止住了。
  魏宜华觉得那个笑容碍眼至极。
  她站在原地,看着文华殿的太监带着书卷来找越颐宁,那一身青衣的女子不再优哉游哉地看花了,她的指尖最后一次擦过山茶花的花瓣,没有留恋地离开。
  清瘦的身影没入盛开锦簇的海棠与梨花之间,渐渐远去。
  托着魏宜华胳膊的素月,能感觉她浑身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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