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160节
不被人所了解, 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凡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形于色, 爱憎好恶泄于言。隔垣之耳能窃机, 穿牖之目可窥志, 故谋未发而世已知, 事未行而敌已备。欲成惊天伟业,必先潜踪匿影,藏锋敛锐,乃至神鬼难测, 阴阳不察。
这是被她熟记于心的诫语。
如果想办一件天大的难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连老天也蒙骗过去。
无人知晓的壮举,日后被人们熟知传颂时自然伟大,可落在那位英魂身上,所承受的代价便是漫长难捱、贯穿一生的孤独。
她疲惫时,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茫然时,也没有人能帮到她,她无助时,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环顾。
她当然也会痛苦。
可是,没有人能够开解她,也没有人能安抚她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那么所有的安慰都会像是隔了一层膜,薄弱无力。
她反复地泥足深陷,迷失方向,跌撞着碰壁,然后又咬咬牙站起身来,继续向前。
有时,越颐宁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在她迎来属于她的结局之前,她的身边先有人戳破了她的谎言,如果有人看穿了她的软弱和不安,如果有一天被她视为秘密的预言为人所知,那于她而言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今,她旧时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就像是,她孤身秉烛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突然从背后亮起了一盏灯火。她回过头,有一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如同他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走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她有想过会被谁察觉,但她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清玉。
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他那和她一样不能述之以口的隐秘又是什么?
越颐宁自修习卦术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浮气躁,完全无法安定心神。
她多么想现在就能知道关于“谢清玉”这个人的一切。
偏偏唯独他,她无从卜算。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钻研了数十种偏门术法,都未能得出头绪。
谢清玉这个人的命数确实早就到了尽头,而她亲眼验证过,回到谢府的谢清玉也并非假扮的替身。她先前还怀疑谢清玉其实也是天师,至少通达天道之术,且能力在她之上,不然她没有理由算不出他的命,可就连这一点最后也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还能是什么,会让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又活了下来?
况且,就算是死而复生之人,性情也不应与先前截然不同啊。
一阵寒风从敞开的半扇窗子里吹入殿内。
混沌念头便如油芯上积年结成的一朵灯花,沉沉压在微弱的火苗之上,将光亮都憋屈成昏黄浑浊的一团,映得满室思绪都如蒙尘的旧物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突然而至的那一阵风像柄磨利的尖刀,轻轻一剔,淤塞的灯花“噗”一声轻响,整个儿脱落了。
火苗没了重压,往上一窜,拉得又直又亮,瞬间便将四下里淤积的昏昧与疑影照得干干净净,满室清光。
被新火照得透彻明亮的大殿中央,越颐宁握着铜盘的手指骤然定住。
是了,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谢清玉”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呢?
那便说得通了。那便都能说得通了!
越颐宁猛地站起身来,烛影被她掀起的风吹得直晃,大殿内时暗时明,她也顾不得了,直冲到角落里摆着的某个竹箱子面前,从里头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卦术法集。
虽然借尸还魂的说法很荒谬,但她通读秋无竺珍藏在法阁里的五术典籍,其中各种奇异见闻数不胜数,区区借尸还魂,并不是全无先例。
越颐宁跪在书箱前,借着渐渐稳定下来的光影,一边哗啦啦地翻着书册,一边紧紧盯着从眼前飞快滑过的内容。
她没记错的话,如果是身魂分离的占算,六爻卦的“鬼爻”体系刚好是最适合,可用来探查魂魄异常。六爻卦对她而言也并不困难,她懂得怎么做,只需要将代表事主的世爻与鬼爻放在一起推演,再根据所产生的特殊卦象进行解析,她便可以做出初步判断了。
越颐宁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转身回到了桌案前。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溶溶月色淡淡。
......
两日后,中书省内。
左须麟这两日很难熬。
一方面,昨日上头圣旨终于下来了,圣上要提尚书仆射容轩为尚书令,入政事堂,这又在朝廷间激起了不小的动荡,政事堂为寒门派一言堂的格局被打破,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长兄左迎丰。
一方面,左迎丰也因此事而烦心,自从诏令拟定那日起他便知晓此事,一连数日面色凝重。
他也看得出左迎丰的急躁。
身为寒门派系魁首的左迎丰,过得并非旁人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寒门派,一开始兴许也曾经纯粹过。一群初入官场的寒门子弟发现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间庇护协从,拼命挤压着借由文选才得到机会入朝为官的寒门学子,故而愤怒不已的他们决定也抱团取暖,为出身贫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寒门派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压仍旧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门派呢?
左须麟并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长兄那般通晓人情,老练世故,每每置身官场,总会因这样那般的细节得罪于人,还要害得长兄为他周旋。久而久之,长兄也有意让他只做事,不去涉足那些争斗人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寒门内部亦有利益争夺,有相互倾扎,有各成一脉,表面团结,背地里却藏污纳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丰居中调停。
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长兄是寒门派中为数不多的廉臣,他为维系寒门一派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许他一直都为没能替长兄分忧解难而感到愧疚,所以,他才会在长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颐宁为妻时哑口无言地点头应下。
确实。他生性淡漠隔阂,一直不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对所谓的姻缘子女毫无兴趣,时至今日也没有成家。于他而言,妻子本就没必要精挑细选,只需秉性纯良,是谁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帮到他的长兄,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
与越颐宁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越发踌躇不安,越发羞惭不已。
越颐宁是一个极好的女官,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心地纯净良善,即使是与她来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知为何,她格外亲近他,对他不设防,也不排斥躲避与他的接触。
所有的五官里,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当她向他看来,那双山水画一样的眼睛便会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总是毫无戒备和怀疑,满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私欲。
这么好的女子,合该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纯的他。
这两日,越颐宁都告了病,没有来皇城。今日终于来了,也来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体是不是还没好全。
左须麟在自己的桌案前办公,不时顿笔,便是在纠结这一件事。
他该不该找个机会去关心一下她?
左须麟苦苦挣扎之际,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阶官服的门下省书吏迈步上堂,进了屋门。
“左舍人。”书吏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份卷起的文书,“这是门下省送来的,前些日子留滞的京郊河工物料文书审复。”
见有政务送来,左须麟立马正了神色。
那文书用的是门下省惯常的黄麻纸,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紧紧黏合着纸缝,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兽钮印记。
狴犴獠牙微露,形态威严,正是门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门下侍郎,那位谢家大公子,谢清玉。
“谢大人的吩咐,这封河工文书需原封转呈越都事亲启。”书吏声音恭敬,头垂得更低了些。
左须麟不疑有他,想来是越颐宁告病前处理的政务,如今叫门下省的人批注了返回来,多半是一些细节问题。
接过文书时,左须麟隐隐松了口气。
他正好也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去见越颐宁,这倒是解了他的忧愁。
尚书省都事值房内。
越颐宁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捏着毫笔的手指细白,像是被冻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里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越颐宁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左须麟,还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左大人怎么来了?”
左须麟眼神游移,似是有几分不知缘由的局促。
他伸手把文书递放到她桌前,低声道:“这是谢大人差人送到我那边的文书,是关于京郊河工督事,说是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递上去的文书有缺漏,还需要修正。”
越颐宁顿时一怔:“……谢大人?”
谢清玉?
门下侍郎执掌门下省驳正违失之权,审阅文书细则正是他的分内职责。
然而,此前她递上去的文书都没有返回到她手上过,为何独独这一份河工物料文书被打了回来?
越颐宁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笔,将文书拿了过来。
看到完好无损的封泥和印记映入眼帘。
越颐宁认得这枚印,这是门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专用于需高级别保密、或极为紧要、必须直达收件人本人的文书。通常只有弹劾重臣、密报军情或涉及皇室机要的文书,才会动用这种规格。
越颐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窦渐深。
这不合常理。细则的审议,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见,通常也是朱笔批注于原文稿,或另附签条说明,由门下书吏直接送达相关司曹,或通过正常公文流转渠道递送尚书省。动用狴犴封泥、指定她亲启、还需左须麟这样的同僚转交……
此举,透着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务范畴的郑重其事,很是怪异。
越颐宁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过案头的裁刀,慢慢拆开文书封口,再将里头的黄麻纸摘出来。
展开的那一瞬间,越颐宁的双瞳陡然紧缩。
预想中的朱砂批注、严谨的修改建议……一样都没有。
纸页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颜色诡异的浓重,粘滞,已然干涸,呈现出深暗的褐色,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微弱,清晰,瞬间摄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谁的血?
越颐宁头脑一空,手指尖难以克制地轻颤。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数次,才看清了那些由血写就的字:
“前尘旧事,如影随形,噬我心神,无一日得安。今修此血书,非为辩解,只为认罪。”
“往日种种作为,污人眼目,手段酷烈,牵连甚广。我深知罪孽如山,积重难返,不愿矫饰,也无可辩驳。视人命若草芥,是我之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是我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