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162节
她缓步走出, 掀起眼帘轻轻扫了他一眼。
谢清玉立即站起身,眼神紧迫惶然地追着她, 开口便是意味滞涩的一声轻唤:“小姐。”
越颐宁远远点了点头, 径直来到桌案前, 在他对面落座, 声音清亮:“别站着,坐。”
谢清玉身形微顿,慢慢沿着桌边坐下去。
“......是因为我托人送去的那封信吗?”
谢清玉先开口了,每次他与她面对面,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眸都会化成一片雾水,招摇低柔,“所以小姐才会约我出来?”
“是。”越颐宁面色如常,“那封血书,我收到了,也看完了。”
“我今日也将它带了过来。”
越颐宁将代表血书的纸卷摆在桌案上,她留意着谢清玉的神色,但谢清玉只是轻轻扫了它一眼,随后目光又凝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他说,“我的本意不是想打扰小姐处理公务。我只是想能够减轻我的罪行,也许这么做小姐会相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仅此而已,我别无他意。”
说什么打扰她处理公务........
越颐宁长长地出了口气,故作冷淡道:“如果你真的是诚心和我认罪,那便请你别再装模作样了。”
“你道我如今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谢清玉陡然消了音,眼睫微颤,低下头去。
“......认罪便认罪,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越颐宁低声问道,眉心一直微微拧着,“这封信具体多少字我没去数过,但少说也有两百了,你是放了多少血?”
越颐宁读完那封血书的第一反应便是惊震于此。
两百字,如果是戳了手指尖流的那点血,断然是不够的,至少得戳上百次,流出来的血才够写完这么一封信。还是说,他每写完一个字,便挤掐着自己的手指,叫它再滴出来一点血?
那该有多疼?
她自认并非轻易可撼动的人,尤其是手段越强硬的,她越不怕。可偏偏谢清玉这类人是她的弱点,他每次认错都将他自己剖开给她看,无论是方法还是形式都那么极端,那么鲜血淋漓。
偏偏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面前的谢清玉沉默着。越颐宁瞧着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去,手心朝上。
她说:“手给我。”
谢清玉眼睫一颤,抬眸看她,“什么?”
“你的手。”越颐宁抿了抿唇,“......给我看看你的伤。”
此话一出,谢清玉便知道,越颐宁这是和解的意思。
哪怕是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他心脏里残留的血液都化作了鱼群,顺着血管疾驰游过四肢百骸,恨不得顶破了天地,从裂开的缝里迸射而出。
像是干涸的沙漠陡然间得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水涨得他心脏都在发疼,又泡得他手脚发软。
谢清玉伸出手去,向下垂落的袖摆将桌案上的瓜果花生都扫落了一些,他是生怕晚一点她便改了主意。
微凉的指尖被人用两根更纤细白净的手指握住。谢清玉凝望着低头细细查看的越颐宁,她神色专注,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处,正在观察他被纱布裹起来的食指。
越颐宁道:“我能拆开吗?”
谢清玉点点头,她便将纱布的结解开了,一圈圈纱布松弛开,绕着他的手指、手掌和手腕,慢慢滑脱下去。
谢清玉有一双骨骼精巧修长漂亮的手,指尖像打磨过的雪玉一样圆润精致。
此刻,那里却像是被蹂躏过数次一般,已经肿胀起来,微微发青紫色。伤口倒是没有裂开,只是略见一道红痂,即使是这副正在愈合的景象也同样有些吓人。
她不敢去碰他的伤口,只端详着看了一会儿,确定已经敷过药了,才略略安下心来。
越颐宁最后一丝怀疑也除下了,瞧着他近在咫尺的可怖的伤口,一颗心顿时软成了泥。
她慢慢放下他的手,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谢清玉抿住轻轻发颤的唇,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是原谅我了吗?”
希冀的眼神里夹杂着刚刚褪去的苦楚,像是海浪退潮,将将曝露了洁净白沙的水滩,任谁都能在上面戳划几刀,他毫不设防。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越颐宁低声说,“……你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和我没关系,即使要原谅,也还轮不到我来。”
不。那些都是为了你。
杀了他们也好,留着他们也罢,都只有一个原因,他做的错事从来都只与她相关。
都是因为她,所以也只有她能够纠正他的错处,他多想握住她的手,求她不要再抛下他,不要再冷待他,这是他承受不得的酷刑。如果有什么错处,只要她说一次,他便会彻彻底底地改了。
谢清玉自然不敢这么说,他只能乖乖地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她。
“……我回去也仔细想过了。”他的心潮澎湃,越颐宁并未察觉,只是垂着眸自顾自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你诚心认错,我也应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该再揪着你的错处说你,苛待你,冲你发火。”
她也确实没办法再对他的接连恳求坐视不理。
“如果你非要亲口听到才安心,”越颐宁声音放软了些,“那我原谅你了。”
“以后,别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你写什么血书来赎罪。听见没有?”
此时此刻,她的轻声呵斥都像是蜜糖一样,令他迷醉昏沉。
谢清玉连连点头,恨不得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房里。
“那我……”谢清玉呼吸急促了些,“我还能,给小姐送东西吗?”
他想试探着问的是,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他是不是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地对她好,而不会被她怀疑、排斥和拒绝。
他原本以为,越颐宁会答应他这点小小的请求。
可他面前的人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
“你不要弄错了。我说原谅你,只是觉得不应该再针对你,视你为洪水猛兽般躲着你,对你恶声恶气。”越颐宁声音淡淡地说道,“只是这样,而非继续和你做私交甚笃的朋友。”
“我说过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才刚刚温热起来的心脏被人从胸腔中粗暴地摘了下来,丢进了冰天雪地里。谢清玉清楚地感受到浑身弥漫着暖意的血液骤然冷了下去,如坠寒冬腊月。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越颐宁轻巧打断,眼睫低垂道,“你也不用再和我求情。我觉得这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了,如今朝廷两派间争斗愈烈,我们的身份和立场都不适合再维持之前那样的关系。我不好辜负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对我的期望,你也不能违背七皇子的意愿,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他知道她是说得委婉,扯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其实只有那句“不是一路人”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还记得他的手段,觉得他为人肮脏下作,丑恶无比,难以入眼。
谢清玉浑身发凉,他动了动唇,“小姐,我……”
“老实说,我很感激你这么做。”越颐宁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不然以你待我好的程度,我很难狠下心肠和你说这些话,再和你保持距离。”
“以后,我们便做最普通不过的同僚吧。之前你给过我谢府的手令,我也不好再收着了,明日也会托人还回府上。”
她字字句句,平淡温和,却分明与他划清界限。
越颐宁不愿再承他的好,也不想再拿着他给的那一份特殊了。
她不要了。
无论越颐宁说什么,谢清玉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他不说话时,面上总有一股死气,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人,虽然俊美无俦,却不似活物,叫人看着瘆得慌。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神色,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他的想法,只能谨慎地措辞,“当然,每逢节日宴会之时,该有的礼尚往来我是不会拒绝的,你大可放心。之前我叫人特地把你送的节礼退回去,确实是我任性了,对你伤害也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嗯,我明白了。”
谢清玉应和了她,声音轻如春烟,在这冬月里几乎毫无暖意可言,“小姐说的是。我没有意见。”
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越颐宁垂下眼帘,袖中交握的手指也松开了。
其实她从进门到坐下来以后,心里也一直怀揣着紧张的情绪,以至于案上摆着的茶水到现在也没喝上一口。
她其实也有些话想要问他。她想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那些事的,关于东羲国运的预言,世间理应只有几位术法高强的天师知晓才对,她很肯定,这些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地把预言说出去。
可越颐宁又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关于她的事。
万一谢清玉借机开口发问,问她是不是打算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她定然是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对付着敷衍过去,绝不可能说真话,场面想必会十分尴尬。
越颐宁略有纠结,此时门恰好被人推开,端着菜肴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碗碟在桌案上细细排布整齐,又慢慢福身退了下去。
谢清玉忽然轻声开口了:“……那之后,我还能和小姐一起像这样外出吃饭吗?”
越颐宁怔了怔,“当然可以。”
谢清玉:“那明日晚上,等放值后,小姐有没有时间?”
“明日怕是不行。”越颐宁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已经约了左舍人了。”
她留意着面前纷呈的菜肴,没有注意到对面男人脸上慢慢变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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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原谅了,但回不去了[抱拳]小玉玉你先哭着吧。
第137章 刀尖
左舍人。
是那位中书舍人, 左中书令胞弟,左须麟。
几乎瞬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天昏昏日光漫过宫廷的白玉阶, 宫门朱红更深, 越颐宁和左须麟并肩离开, 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清玉静了一会儿, 才道:“我听说左舍人为人刚正不阿, 私交密切的同僚极少,小姐才履新职不久, 便能与他一同外食, 想来左舍人非常欣赏小姐。”
若说方才没察觉到谢清玉的不对劲是她顾着看上菜走了神,那这会儿越颐宁怎么也听得出他话里的不同寻常了。
越颐宁张了张口, 直接便想解释清楚, 可触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提到喉咙口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头, 用银勺翻动碗内虾仁,竟没有反驳他:“嗯,左舍人待我很好。”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
谢清玉轻声重复, “他待你好?”
越颐宁闭眼,狠了狠心, 又继续道:“是。我初到尚书省, 接连交由我处理的公务都是些积年陈案, 还时常遭人为难。但奇怪的是, 总有人从中替我化解一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一直在暗中帮我。”
“我很想找个机会感谢他。明日的邀约是他先提出来的,但若是他不主动提, 我也早有此意了。”
她解释得流利,谢清玉望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的眼神明灭,难辨情绪。等她说完,他一开口,声音还是如平常一般清朗温和:“小姐听说了吗?左中书令有意给他弟弟挑选正妻,前些日子刚传出消息,京城里的媒人便快将左家的门槛踏破了。”
“那很好啊,左舍人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越颐宁笑了笑,“连你也听说左舍人品行端正,想来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