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184节
“他们就这样只手遮了天!”盈盈气愤地说,“若不是何将军手里有长公主给的符牌,恐怕我们都没办法离开边关回来了。”
当初,越颐宁让魏宜华将能够代表她的符牌给了何婵,就是为了保障何婵等人的性命安全。魏宜华身份特殊,不仅是当朝受宠的长公主,更是武将世家顾家的女儿。
这一身份在武将居多的边关,地位不言而喻。
有她的符牌作保,何婵与蒋飞妍等人定能平安离开边关,即使是面对危急情况也能震慑官府。
越颐宁:“那除了黑虎峡的将士们,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死被瞒了下来?”
盈盈:“何将军查过了,只有这黑虎峡被破的事,影响最恶劣,后面边关军都心存警戒了,狄戎再来骚扰,他们也都能及时应对,虽然还是打得很艰难,耗费人力物力也不少,但总算是没有发生被攻破城门的事情了。”
“但是何将军说,这一点也不好。她说她看过边关地形图,她觉得狄戎后续的频繁骚扰,不像是简单的劫掠物资,更像是在试探边关的真实兵力,因为他们选择攻城的路线有迹可循,恰好就是绕着最容易攻破、最势单力薄和难以支援的东南面。”
“将军说,狄戎很可能已经在酝酿一场全面的大战役,而边关官府事到如今,居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越颐宁的脸色也很凝重:“我和何将军的想法一样,这绝对是大战开始的前兆了。事不宜迟,必须立即派将领和兵卒援助,同时运送军械和粮秣前往边关。”
“若是依靠现在的边关官府和储备的劣质军械来打仗,此战极有可能败北,即使险胜,也必然死伤惨重!”
此刻,越颐宁身处谢清玉的屋内,正在排查七皇子派的谋士递来给谢清玉的情报。
她看得很快,几乎将案上的文书都翻看了一遍,获取了许多关键的讯息和内幕,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七皇子派没有参与到这一次的边军改制中,谢清玉这里也没有相关的把柄。
不知为何,她心中松了口气。
她正想继续翻箱倒柜,才拉开一个抽屉,却发现拉不动,被锁住了。
越颐宁的眼睛顿时一眯。
这案上的无数重要情报都随便摊着,任由她看,其他拉开的几个抽屉也都没有上锁,唯独这个抽屉是锁着的。
一定有鬼!
越颐宁身为开锁大师,多年经验让她只看锁孔便迅速作出了判断,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银簪,捅了进去。
不过多时,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锁扣便被她撬开了。
越颐宁拉开了抽屉。令她惊讶的是,里面并没有放着什么重要的文书或者是密函,只有几筒封好的画卷。
越颐宁迟疑了半晌。她其实已经打算合上抽屉了,但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直觉指引着她,让她打开这些画卷。
最终,她没能拗过心里腾起的这股冲动,伸手将其中一卷拿起。
她打开卷轴上系好的细绸带,一幅半人高的长卷展开。
越颐宁的眼瞳骤然缩紧。
这幅画,画了一个女子。
蓝盈盈的雨幕里,她独坐廊下,一边赏雨一边喝茶,远山密竹作了背景。她青绿色的长衫底下是洁净的白袍,工笔细细描绘出她生动的眉眼,她身上的墨彩里流贯着一种温柔的静气,几乎要破开画卷,将观赏者深深吸引,带入这座雨中山院。
这个女子的脸,越颐宁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她。
越颐宁怔怔然看着画卷。
过了很久很久,她猛地放下手中的画卷,又去取第二卷。
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越颐宁越看越意外,越看越震惊。
这些画里画着各个年龄段的她,有七八岁时还在流浪的灰扑扑的小乞丐,也有十一二岁时意气风发初学五术的尊者之徒;
十四五岁时更沉稳内敛,对天机深奥有所领悟,心存敬畏却也不甘被摆布的一代天骄;
十七八岁时已经下山游历四海,和符瑶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即使被误会成江湖骗子也无所谓的,平平无奇的女天师。
在那之后的两张画,画的便都是二十岁的她了。一张是她刚刚看过的雨景图,背景很明显就是九连镇的那处宅院;另一张则是在谢府,她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背景里满眼的白布和杏花林。
是她听闻谢治暴毙,前来吊唁参加葬礼的那一天。
那天,她与谢清玉二人漫步在后院的杏花林里,她安慰着为父亲的死而垂泪的谢清玉,那时她还以为谢清玉是个人如其名的温良君子,还没有看穿他的真面目。
时隔久远,她犹记得那片风一吹便满头满脸的杏花,记得谢清玉看她时温柔似水的眼神。
画面里的女子素袍简衫,笑容却绚烂夺目,肩膀上落满了雪白的杏花。
她不懂画,也不会鉴赏,但是这些画完全不需要她刻意地去领悟,绘画之人的情感在笔墨间倾注如流,如同一弯溪水淌淌流入观赏者的双眼,流入她的心涧,浓烈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越颐宁有些恍惚了,她意识到这些画很有可能是出自谢清玉亲笔,握着画卷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抖。
可是为什么?
他们见过吗?他之前就认识她吗?
不然为什么,他能将她的脸雕琢得入木三分,即使是连她自己都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画像的少年时期?
越颐宁思绪一片混沌,手指也翻到了最后一份卷轴。
最后一幅画,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她穿着一身被鲜血染红的青衣,整个人被锁在刑架上,脖颈歪斜,双眼紧闭。
越颐宁的呼吸变轻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完全出了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刑架上的女子面庞并不清晰,但越颐宁有一种近乎锋锐的直觉——画面里的那个人,就是她。
可她根本没有被用过刑,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的血,说明这是谢清玉想象出来的情景。
这幅画画得最潦草,笔触粗糙,没有细化打磨,与其他画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仿佛是为了宣泄而作,又仿佛是执笔者无法也不忍心去刻画细节。
因为这幅画被创作出来的目的就是警醒他,让他在沉湎于温柔乡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不要忘记那个注定会到来的结局。
越颐宁看着画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间便有了一种近乎荒诞的、疯狂的联想。
这很像她曾经设想过的结局。
一旦她败给天道,便会迎来的结局。
“越大人!”
越颐宁骤然抬头,从思绪中惊醒。
她看着眼前洞开的窗,它们还在嘎吱摇摆,站在她身侧的盈盈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越大人,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你在看什么呀,怎么这么专心?我刚刚在窗边喊你都没听到。”
“.......”越颐宁沉默地收好画卷,将它们全部放归原位,锁好抽屉。
面对盈盈时,她脸上有笑意,却比往日勉强许多:“没什么。我都找过一遍了,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好吧。”盈盈有点失落,但她很快振奋起来,“趁现在他们还在灭火,我们快走吧!还有一个时辰,如果要走现在就得行动了!”
越颐宁默然:“.......好。”
主屋四周静谧安详,也许是因为人手都被抽调去灭火了,连侍女都没见到一个。
跟着盈盈离开喷霜院的路上,越颐宁一反常态的安静,而盈盈则是叽叽喳喳,像一只吵闹活泼的小麻雀。
盈盈走到半途,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掌一拍脑门,惊呼道:“啊,对了!”
“长公主殿下让我带了一封信来,说如果越大人被看守得很严密,没办法带你走的话,就把这个给你。好险好险,我都差点给忘了。”
越颐宁愣了愣:“信?”
盈盈猛点头:“她说是一个叫张望远的天师给她的!”
听到这个名字,越颐宁顿时明白了。
她接过盈盈递来的信,心知这里面应该就是张望远承诺要交给她的术法,却没有急着拆开来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藏入了怀中放好。
看着她的举动,盈盈不知为何也从原先的跃跃欲试,变得安静乖巧了许多。
越颐宁看着她,“我们走吧。”
盈盈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着,越颐宁察觉到了盈盈的异样,频频侧目看她,轻声询问:“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在说边关的事情吗?”
盈盈抬起眼睛,又迅速垂下去,她摸了摸脑袋,小声说:“其实,我从边关回来的时候,飞妍姐和我说了一些事,她嘱咐我如果见到越大人,一定要替她转达。”
“她一开始对你有偏见,回到燕京又去了边关之后,才慢慢明白,你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人,是难得愿意倾尽所有,去为百姓着想的官员。”
“她一直觉得很抱歉,当初为难了你和谢清玉,还让谢清玉向她下跪.......”
盈盈说着,可身边的青衣女官陡然间停住了脚步。
她看过去,发现越大人竟是彻底愣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两耳一阵嗡鸣,头脑一片空白。
越颐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
“谁向她下跪?”
盈盈被她的脸色吓到了,“是,是谢清玉......”
越颐宁恍惚了,她看向盈盈,声音几乎是飘着的,久久没有落地:“......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越大人不知道吗?”盈盈满脸惊讶,“当时你发热昏迷了,一连数日意识不清,都是谢大人在照顾你。飞妍姐姐一开始特别过分,把你们丢在全是苔藓的山洞里,外面又下着大雨,所以你烧得越来越重。”
“是谢大人主动提出来,用他身上的金玉配饰来交换,才换到了一身衣服和一卷草席,让你可以睡得安稳。”
“但是后来你的病情完全没有好转,反倒加重了,谢大人就来找飞妍姐,向她买药草。可是当时营里的药草很少,因为进城麻烦,几乎都是备来急用的,飞妍姐不肯卖给他。”
“飞妍姐当时故意为难他,说如果谢大人愿意跪下求她,她就考虑考虑。”
“因为飞妍姐之前的经历,她特别憎恶假装深情的男人,她觉得谢大人这种世家公子肯定不会跪的,她想戳破谢大人的伪装,叫他难堪,所以她才会这么说。”
“但她也没想到,谢大人居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越颐宁记起来了。
怪不得,她印象中的那几天,谢清玉走路总是很慢,像是受了伤,但她问起时他又会笑着说他没事;
怪不得,她醒来时发现谢清玉的冠带和配饰都不见了,他还和她说是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丢了;
怪不得蒋飞妍带走她时态度傲慢,可她醒来以后却躺在温暖的山洞里,还有床铺被褥和汤药茶水。
原来这背后都是因为他,是他替她受了委屈。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仿佛是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失魂落魄,“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谢清玉此人,最擅示弱。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总会用一些手段惹得她对他心软,无法去计较他那些所作所为。可偏偏这次却又例外。
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现在才让她知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