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221节
越颐宁听到这声通报,不禁一愣。
魏业怎会突然派人来找她?
“进。”
这位张大人她是见过的,越颐宁看他脸色发白,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站起身迎上前去,“张大人,三殿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您......您快去看看三皇子殿下吧!”
春潮雨急,不过这么一会儿便下得大了。
二人匆匆离府,侍女为越颐宁撑着伞,送她出了府门,看着越颐宁迅速登上马车。
越颐宁听完张大人颠三倒四的话语,皱了皱眉:“你是说,自从他进宫回来之后,便滴水未进两日?”
“是、是!他今日到现在也没吃过一粒米,侍女想要进去,都被他吼出来了......这两日没吃东西,按理说,他都该饿得站不起来了,但是门里时不时地还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张大人一甩袖子,满脸愁容,边说边叹息捶腿,“哎呦.....这,这我都不知道三殿下是怎么了......!”
“我们这些人也说不上话。长公主殿下不在,我就只能来找越大人您了,也许他会愿意见您。”
越颐宁入了三皇子府,径直到了三皇子的寝殿前。殿外齐刷刷跪着一地的侍女侍卫,都两股战战,殿门内不时传出清脆得惊人的碎裂声,像是有人将瓷器用力掼在了地上。
张大人领着越颐宁上前,才敲了敲门,殿内便传出一声怒吼:“滚!没听到吗!?都给我滚!!”
声音落下去的下一瞬,站在殿门前的越颐宁扬声道:“三皇子殿下!”
“是我,越颐宁。”
殿内外都坠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越颐宁听见了步伐挪动的声音,地上的碎片被踢开,噼里啪啦一阵响,有人在慢慢接近。
她知道魏业过来了,就站在门后。
她轻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还请三皇子殿下开门,我想见您一面。”
不知过去多久,那近在咫尺的粗喘声渐渐平息下来。
在众人的屏息之中,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越颐宁与开门的魏业双目对视,任她做好了准备,还是愣在了原地。
三皇子魏业,性子忠厚善良,待人恳实亲切,是这复杂诡谲的皇宫中,难得简单好懂的人物。
可这一瞬,她竟然不再能看懂魏业的眼神。
魏业形似鬼魅,眼下一片青灰,双颊也凹陷下去,不过两日光景,竟已有了行尸走肉之态。
越颐宁在他眼中看到了痛苦,恐惧,绝望,哀戚......须臾间,她又疑心自己是眼花了。
因为那双眼里,分明只有荒芜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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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风起云涌,快到打得最厉害的时候了……下一章会以一个特别的方式解释宁宁前世被害死的真相。
第177章 命数
“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着面前的魏业, 竟是怔住了:“......你是说,前太子殿下不是死于急病,而是被人毒杀了?”
魏业说完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 便跌坐在了地上, 双手捂着脸。越颐宁这才发现他穿着的亲王袍都皱得不像样了, 仅仅两日, 原先保养得宜的长发便毛躁成一团, 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颓然。
越颐宁不忍心他坐在一片脏污和碎瓷片的地上,伸手将他拉起来, 魏业毫无反抗, 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佝偻着,被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越颐宁皱着眉问他, “来源可靠吗?”
魏业像是终于魂魄复位, 他抬起头, 布满了血丝的眼眶里, 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越颐宁。
他道:“是罗保告诉我的。”
越颐宁怔了怔。
罗保。现任掌印太监罗洪的干儿子,御前红人手下最得力的小太监。
他虽只是一个小太监, 但在宫中也算颇有脸面的内侍了,为何要冒险做这等事?
“两日前, 我进宫面见父皇, 他便是那天找上我的。”魏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见过父皇之后便准备出宫, 路过御花园时,罗保像是早已等在那里,见左右无人,猛地跪倒在我面前。”
魏业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惊愕。他直觉想走, 可罗保涕泪交加,满脸痛悔地看着他,令他不能动弹一步。
“他说,他有罪。我问他何罪之有,他先是磕头,才和我说,他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可他没有告诉别人,因为他不敢。”
“他说他煎熬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证据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曾为太子哭灵七日,至今仍常常为他祈福,是这宫中对他最真心之人。”魏业慢慢说着,“若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他交付这个秘密,便只有我了。”
罗保说了一件连魏业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太子魏长琼死前一晚,曾在御书房与皇帝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当晚在御书房外当差的人,正是吴川公公。
御前曾有过两位掌印太监,一位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罗洪,另一位便是这吴川。
罗保当时来送东西,远远听见动静,心里便有了底,没过去,直接转头走了。
谁知就是这么个举动,让他成为了那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侍。
那晚过后,值守御书房的内侍均被皇帝赐死,其中也包括掌印太监吴川。
当年吴川死得不明不白,罗保与吴川有半师之谊,心里兔死狐悲的同时,也察觉出一丝怪异。他借着在司礼监当差的机会,偷偷为吴川整理故纸,打算带出宫交给他的家人,却发现了一张《尚膳监记档》的残页。
里头清楚记录着一项:太子去世的那一晚,皇帝命人送了一碗燕窝羹入东宫。
除此之外,残页背面还写着吴川的私记,亦是皇帝的要求。皇帝命他‘速办此事,勿令外人知’。
越颐宁彻底愣住了。
“难道说.......”
“对。”仿佛是在肯定她心底的预想,魏业慢慢开口,“那晚皇帝让人送了一份汤食去东宫,送汤食的人正是吴川。”
吴川将汤食送入殿便离开了。第二日,太子魏长琼被发现死于殿中。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那之后发生的事,宫里的人都一清二楚。父皇赐死了他的掌印太监吴川,太子殿内外服侍的宫女、太监和侍卫,全部处死,美其名曰给太子殿下陪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可如今细想,父皇杀他们,难道真的只是想让他们为死去的长兄陪葬吗?”魏业笑了几声,“如果是,那为什么父皇要将那晚在御书房外,有可能听见他们父子二人争吵的内侍,也都尽数杀光?甚至连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掌印太监都没放过!”
越颐宁不作声,径直捡起了被魏业丢在一旁的《尚膳监记档》残页,仔细看了看内容。检查完真伪,连她也不禁蹙了蹙眉,凝重之色浮上脸庞。
“越天师不必再看了。”魏业似乎是疲惫了,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两日未饮水的嗓子变得嘶哑难听,“我魏业虽然愚笨不堪,但也不至于什么人说的话都全信。”
“罗保跟我说的话,交给我的证据,我都派人去核实过,他可能有所隐瞒,也可能暗藏私心,可我都不在乎了。”
越颐宁动了动唇,“三殿下,您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也许那罗保背后另有人指使,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太子之死离间您和陛下.......”
越颐宁的话没能说完,只因魏业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罗保说的话也许真假参半,可他给我的证据,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印章分明,作不得假。
宫殿寂静,仿佛被灰尘掩埋。
越颐宁放下了手里的证据,彻底哑口无言。
她心中一片轰鸣震响,久久回荡,彻耳不绝。
越颐宁深知这个真相会给敬慕兄长和父亲的魏业带来多大的冲击。因为就连事不关己的她,都被撼动至此。
她面露忧色,“三皇子殿下.......”
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她扯出一点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长兄死了,父皇那时表现得多么悲痛啊......我竟完全信了,从未怀疑过父皇半点。”
也是。谁会认为,父亲会对疼爱的儿子痛下杀手呢?
“我有想过,也许那碗汤不是害死长兄的毒药,也许是有人借父皇之手害死了长兄,又想嫁祸给他。我想过的,可我发现我怎么都没办法说服我自己。”魏业颤抖着说,“.....如果长兄是被他人毒害而死,父皇怎会任凭真凶逍遥法外?”
嘉和年间的燕京盛传着一道佳话。今上疼爱已故皇后所出之子,早早封为东宫,将所有的父爱和心血都给了自己的太子,世所罕有。
天家父子情,天下人皆知。
若是魏长琼当真是被别的人害死的,魏天宣定然震怒,哪怕将整个皇宫掀翻,掘地三尺,也会找出那个害死太子的凶手,诛其九族。
可他却一夜之间杀光了两宫侍从,不准太医验尸,还对外宣告太子是急病而亡。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因何而死。
“越天师,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再去面对父皇了......”魏业哭了,通红的眼里不断渗出泪水,“我要怎么才能面对他?如果真的是父皇杀了长兄,那我要怎么做才好......?”
他似是怮极,悲极,痛极,像是要把心脏都撕裂开来的哭法,完全再顾不得身为皇子的礼仪和体面。
是谁叫他生不如死?他竟恨不得自己死了,真真是死了才好,死了倒是干净,不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沾满了故人的鲜血。
他本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慰藉亡者魂灵,守护他的兄长所爱重的山河社稷,浩荡万民——可若正是这万民之主,害死了他的兄长呢?
他要怎么办?若他敬畏的父皇才是杀害太子长兄的真凶,那他要怎么才能释怀?他怎能放过自己?余生数十年竟是一瞬望尽,青丝成雪,壮年也似耄耋。
往后千秋百代都将感慨这段历史里父子相残的荒唐戏码,而他此刻正是戏中人。
是非黑白颠倒,忠义不得两全。
这几乎是将魏业二十多年以来的抱负、心气和意志,都完全摧毁了,他离精神崩溃只差一步之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人了,而只是一条徘徊人间的游魂。
“我只能恨他了......”他满脸纵横泪,竟是凄楚地笑了,紧紧握着越颐宁的手,闭上那双赤红的眼,“我的前半生都是长兄给的。若无长兄疼爱,便没有我的今日,我绝不能负他。”
“长兄被害而死,我不能坐视杀了他的人还毫无报应地活着。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恨父皇了。”越颐宁从未见过魏业露出这般令人骇然的神色,他又哭又笑,喃喃自语道,“若我还有一丝良心,便该替长兄向他讨回一个公道。”
“魏业!”越颐宁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双紧闭的眼震颤了一瞬,陡然睁开与她对视。
越颐宁骤然被这番消息冲击,也还心有余悸,头脑尚且一片空白。可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坐视不管,看着魏业深陷心魔,做出以卵击石之举,她必须得稳住他!
“.......你先听我说。”越颐宁勉强冷静下来,急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现在真相未明,这件事里还有太多疑点,不可如此武断行事.......!”
“武断吗?”他轻声道,“我却觉得,再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越天师,我多希望我能骗过我自己。”魏业看着她说,“可是我不能。”
“三皇子殿下,你冷静一点!”越颐宁紧紧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你若是刺杀了他,你也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