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224节
谢清玉静静地听着, 长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面上轻轻敲击。等谢云缨说完再抬头时, 发现那敲击停止了,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
谢云缨不敢打扰他,只能小小声说:“我刚看完的时候跟你一样惊讶, 我缓了好久才赶过来找你。”
看过原著《颐宁》的人几乎都会认为,导致越颐宁结局凄惨的最大元凶是谋朝篡位的四皇子魏璟。因为故事在越颐宁死后便结束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读者都无从得知。
但这篇以四皇子魏璟为第一视角展开的番外, 却向读者叙述了越颐宁死后才渐渐浮现出来的真相。
越颐宁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魏璟只是傀儡皇帝,在背后操控全局的谢治和王至昌才是真正毒杀了越颐宁的凶手。魏璟继位后,谢王两家实际把控了朝政,在这群世家大族的侵蚀下, 本就风烛残年的东羲皇朝加速垮台,走向了亡国的结局。
“原来如此。”谢清玉低语着,声音轻不可闻,“当初......我倒是阴差阳错,做了两件正确的事。”
他穿书而来,熟知历史兴衰,也洞悉这些权谋与诡计,清楚哪些人是阻碍,哪些人是毒瘤。
扫清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是他早就定下的目标,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己铲除的竟也是前世害死越颐宁的元凶。
谢云缨愣了愣,突然看见谢清玉眼里漫上来的阴冷与快意。
霎时间,谢云缨顿悟。她差点忘了,王家去年之所以倒台,都要归功于谢清玉的精心谋算。
但为什么是两件?
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了什么。谢云缨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手,颤巍巍指着谢清玉,眼里全是不敢置信:“难道说......谢治也是你弄死的?”
谢清玉冲她温柔一笑:“你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谢云缨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脑壳:“我真以为那是个意外啊!我又不会什么事都怀疑那么多!”而且谁知道他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每天都在盘算什么啊?!
“去年年末,我和越颐宁关系变差,心情一直低落,你也知道。”谢清玉说,“当时你问了为什么,但我没说,其实就是因为我谋杀谢治、弄垮王家的事情被越颐宁知道了。”
“她觉得我滥杀无辜,蒙骗于她,要和我决裂。”
谢云缨:“......那确实是你不对。谁让你在她面前装好人?你本来就不是好人,还搁那装,迟早要露馅的。”
谢清玉微笑着朝她看来,谢云缨秒怂:“当我没说。”
唇边的一丝笑意淡去,谢清玉垂眸看着文书,良久又冷不丁道:“我原先也有过一丝懊悔。但我现在觉得,我杀他们真是杀得太对了。”
谢云缨:“......”
谢清玉脸上的阴翳和寒气渐渐散了,化作若有所思:“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去想,很多事都能得到解释。比如,为什么本性忠善的魏业会不顾越颐宁的安危行事,为什么历史上疼爱妹妹的魏璟会在继位后翻脸,勒令魏宜华离京。”
“就是可惜了越颐宁......”谢云缨叹气,趴在桌子上小声道,“她差一点点就能活下来了。”
她这么说,可谢清玉却否决了她的幻想:“不,那早就不可能了。魏璟和魏业的共谋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从四皇子决定谋反的那一刻起,越颐宁就已经注定死去。”
“谢王两家不会让越颐宁活着离开燕京。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潜藏的危险,一名无权无势的天师仅靠玄术和谋算,就能敌过一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辅佐一个皇子登临帝位。”
“她今时今日选的人是魏业,焉知她日后不会选择辅佐其他亲王?”谢清玉冷冷道,“仅凭一己之力便已强大如斯的谋士,要么隐世不出,要么破釜沉舟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半途而废的选择。只要她一退,所有人都会要她的命。”
“况且,我怀疑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这些。”谢清玉周身的气势陡然消散而去,他的声音也低了,“......她孤军奋战,无人能为她分担一二,她定然动用过很多次龟甲占卜。”
“也许她入狱时,已经不剩几年阳寿了。说不定连谢王两家换了毒酒要她死的事情,她也都知道,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明白她已然无力回天,不想苟且偷生,才会从容赴死。”
谢云缨也记得原书里提到过的龟甲占卜。能够占算世间万事,即便是国运也不在话下,而它收取的代价同样沉重。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年?
谢云缨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想起前几日,她刚到越颐宁身边任职时发生的事。
越颐宁的桌案上很少摆放杂物,通常都是文书和卜卦用的器具,其余便再无什么器件了。可就是这么个整洁的桌案上,却摆了一尊白泥偶,突兀得引人侧目。
谢云缨觉得稀奇,就凑近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双仕女,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她们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格外明朗喜庆。
“喜欢这个吗?”越颐宁突然出声,谢云缨被惊醒,连忙站起来道歉,但是越颐宁却笑着说,“没关系,你随便看就好,我不介意。”
谢云缨说:“这个泥偶好特别啊,是谁送给越大人的礼物吗?”
“嗯,是长公主殿下出征前给我的。”越颐宁笑着说,“这是她亲手做的。”
谢云缨惊呼:“哇!居然是殿下亲手做的!好厉害!”
“是。在公主殿下的封地那边流传着一种民俗,只要亲手做一双泥偶,并为对方点上腮红,便能得到和合二仙的保佑。”越颐宁道,“即使她们转世重生,也依然会再度相遇,成为至交好友。”
联想到如今,谢云缨不由感叹了一番:“幸好越颐宁这一次选了长公主。”
“太子已死,若是她再选三皇子,难保日后剧情不会重蹈覆辙。”
谢清玉放下茶盏,面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多谢你来告诉我这番内情。等我处理完今天的政事,我便去找越颐宁。”
谢云缨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对了!裕丰票号的事,现在进展如何了?那十万两白银的亏空……”
出乎她预料的是,谢清玉突然笑了:“噢......也是,我才想起来,这事我还没和你说。”
谢云缨怔了怔:“什么?”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票号现在已经度过难关了。这都多亏了袁家伸出的援手。袁家长子袁南阶前日主动来寻我,调拨了八万两白银给谢家,迫在眉睫的兑付压力一下子就缓解了。”
“我也调查出了幕后主使,是族中几位常年榨取存银、喜好贪污弄权的叔公。我与他们谈判过,他们已经向我承诺会变卖田产铺面填补亏空。所以,此次风波算是已然过去了。”
谢云缨呆住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愣愣重复道:“你说......袁南阶?”
“你没听错。”谢清玉淡淡道,“袁南阶以他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向裕丰票号注入了八万两现银,作为周转。我听说他还因此当掉了府库里的一批藏品,这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集来大额现银,他能办到,说明他没有一丝犹豫便做了决定。”
“八万两现银如何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边境一支万人军队一年的粮饷,足以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小半条街的铺面。”
谢清玉看着震惊到回不过神来的谢云缨,慢慢道,“袁家是累世簪缨的大族,底蕴丰厚,何况他既是嫡长子,能动用部分家族储备也不足为奇,但如此大动干戈,他势必需要和族中长辈交代原因,这背后又是一桩桩的麻烦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么做是为了你吧。”
谢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耳边嗡嗡作响。
那天在袁府,她满心自责,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地说了谢家票号出的事。可她当时只是情绪崩溃,想要找一个信赖的人倾诉,她从未想过要袁南阶为自己做什么,她以为他说的帮忙,最多也就是动用人脉遏制一下流言。
他几乎是倾其所有了。可是,他们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虽然她每天缠着他,可她孝期未满,他们并未真正开始谈婚论嫁。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的表情,原本只是试探,可他这回却有点意外了:“难道说,你也喜欢上他了?”
“他……”谢云缨声音干涩,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第一次觉得茫然了,“我、我不知道......”
“那你最好想清楚。”谢清玉提醒她,“我记得你说过,你完成任务以后就会离开这里,回到现实。既然如此,你最好不要对袁南阶这个人产生真感情,不然到时候分离,痛苦的也还是你自己。”
谢云缨像一只被针戳破的气球,骤然瘪了下去,她趴在桌上,默默叹息:“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我现在连系统都联系不上,真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谢清玉的话语像是一块巨石,投入谢云缨原本就涟漪阵阵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隔着一层檀木,她听见自己不断贴近耳畔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有力。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谢清玉听出是银羿来了,便道:“进。”
银羿躬身入内,沉凝道:“家主,不好了!”
“三皇子府的侍卫来通报,说四皇子带人硬闯三皇子府,如今两位殿下在府里大打出手,越大人恰好去拜访三皇子殿下,也被卷入其中了!”
谢云缨瞬间坐起身,瞪圆了眼,可有人比她反应更大。
谢清玉折断了手中的毛笔。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恐怖,令人肝胆俱颤。
“备车!”谢清玉拂袖起身,寒声道,“立即抽调亲卫,随我去三皇子府!”
云满京天,春雨倾城。
等谢清玉带着亲兵赶到时,三皇子府门前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立即翻身下马,匆匆往里赶。他面沉如水,周遭的下人都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得不敢出声。
到了三皇子的寝宫,侍卫猛然推开殿门,里头的一片狼藉映入眼帘。
到处都是打砸过的痕迹,难以想象此地经历了怎样一番激烈的混战,一地玉件瓷器的残渣碎屑,有些地方还留有粘腻的血。
银羿看了都心惊肉跳,他不敢开口,侧头瞄了一眼谢清玉,发现他下颌绷紧,拳头捏得青筋暴凸。
殿内没有人。谢清玉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他率先快步穿过了殿宇,踹开了后头那两扇虚掩的门。
隔着细丝织成的雨幕,园子里的景致一览无余。他远远瞧见廊下一道青绿色的身影,安然无恙地站着,侧影清丽。
她面前是身形高大的三皇子,衬得她愈发单薄清瘦,就像一片沐雨的卷荷。
心中的惶然和隐隐约约的恐惧,瞬间倾巢而出。他再顾及不了旁人,失声喊了她:“越颐宁!”
越颐宁陡然一愣,转过身,看到匆匆朝她跑来的谢清玉。
她意外道:“你怎么会.......”
越颐宁的话未能说完,谢清玉已然伸手将她抱住,她的腰被勒紧了,呼吸骤然一屏。
周遭三皇子府的侍女们均齐刷刷地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谢府来的侍卫们也都默契地移开眼。
唯独三皇子魏业看着亲密相拥的二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越颐宁见状,耳朵也有点烧红。她咳嗽一声,拍了拍谢清玉的背,低声道:“谢清玉,我没事,你先松开我。”
手掌心才碰到,越颐宁又是一怔,谢清玉的身体在轻颤。
埋在她肩膀里的人终于抬起头,眼睛已然全红了。
饶是越颐宁再怎么心硬如铁,见他这副模样也都软成泥了。她还未开口,便听见谢清玉哑声道:“还好你没事,我都快吓死了.......”
三皇子魏业眼睛也是肿的,显然是哭过一番了,脸上原本还有点弥散不去的悲伤,此刻却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越颐宁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半拉半拽下来,牢牢握紧了他的手心,算是安抚,又转头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那我这便先告辞了。今日我与您说过的话,请您务必牢记在心。”
“若是还有什么事,一定再遣人来找我,我越颐宁不会置三殿下于不顾。”
魏业张了张口,眼帘垂下来,闷声道,“.......好。”
越颐宁带着谢清玉离开了三皇子府。
坐上越颐宁的马车,谢清玉没有再忍耐,而是掀开她的衣襟,牢牢将她抱在怀中,鼻尖轻蹭着她的脖颈。越颐宁任由他动作,被他蹭得发痒,想笑,“这又是在做什么?”
“......没有血腥味。”谢清玉低声说了一句,抬起眼看她,向她求证,“所以三皇子殿里的血不是你的,是他们留下的吧?”
“嗯,当然不是我的。”越颐宁伸直了手臂,歪了歪头,“要不然你检查一下?”
谢清玉彻底放下心来,重新抱紧了她,又怕马车颠簸,于是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半点不肯松手,“我听到三皇子府出了事,便立即赶过来了。”
“看到殿内有打斗痕迹,你又不见了。”他声音低哑,说时唇瓣还贴着她的后颈,暖热的气体沾湿了她的皮肤,“......我都快急疯了。”
他今日亲近的法子比往日都要粘腻许多,越颐宁被他亲得心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