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穿越重生>雨后听茶(穿书)> 雨后听茶(穿书) 第241节

雨后听茶(穿书) 第241节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于是年二十二,再行龟卜,天道示我以终局,与我所想无异。」
  「已是穷途末路之人,我所做所为不过垂死挣扎。」
  「天道欺我弱小如蝼蚁,许我渺茫不可及的希冀,却并不告诉我一己之力难擎天;可它却也未曾骗我,身负天下玄术之极的我确为破局关键。它极其聪明,所言不假,可真话亦不曾说全。」
  「我落入它的算计圈套,终究是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可是,我不认命。」
  「既然天道洞察我心,连我的谋划和我的欲求都掌控其中,那我便骗过我自己。」
  「我要算计自身的生死,算计他人的命数,算计天道的疏漏。天地为盘,卜我最后一卦。」
  「我死于狱中之后,此信想必会交由我的侍女符瑶。莫悲我死,我为寻得一线生机,与天博弈,五十年寿元已去,更兼两番龟卜,百岁光阴只余七载,纵然苟活,亦等不到谋局实现那一日。即便魏璟放过我,其余人却始终虎视眈眈,凭我如今孑然一身,四面楚歌之局势,走不出这偌大的燕京城,若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为人傀儡吊命,倒不如痛快死去。」
  「十年后,乱世将临,而我已为天下万民觅得转机。」
  「我于过去两载不断推算乱世末年之局,若东元袤土裂三国而制衡并立,则百年长安可期。」
  「三国之君人选,我亦早早卜算得到。」
  「其一为肃阳金氏之女金灵犀,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负厚杀极财命格,镇一方财源地脉,却为其父权势所制,深受困窘。其父贪婪恶毒,若长寿安康,注定耗去她福报,金灵犀若三十岁之前难以大展拳脚,心气便会遭消磨殆尽,自此金藏于土,不见天日。」
  「于是,我借旁人之名暗中施与援手,助她弑父,掌权金家,重整肃阳地区商贸往来。如此,待十年后,她便能凭借肃阳地区丰厚之财力与繁荣之商贸业立国,成为第一国之君。」
  「我又卜算到肃阳有一百年难遇之相才,其人为农户女李黛眉。李家重男轻女,断其求学之路,若无人插手,则一代相才从此陨落。我心中怜惜,秘密派人银两接济,资其读书,待数年后举文选,入仕途,是为能臣,可辅佐金氏立国,命格晦暗尽去,光彩大放。」
  「其二为青淮屠户女何婵,千古将星转世,不世出之英豪。命格可聚人心,本性坚韧沉稳,却因年少识人不清,错结盟友黄卓,身陷囹圄,功业毁于一旦,若无他人襄助,则将星西沉。于是我假借他人之手,予她兵马粮草,舆图计策,助她肃清奸细,东山再起,积攒名望势力。」
  「若她无虞,其身边所聚各路英才,如将领蒋飞妍,神医江持音,也将逃脱死劫,运势扭转,命途日渐昌隆。待十年后,可集众力,率起义军攻陷东元皇都,推翻旧朝,以千军万马为凭而立国,是为第二国之君。」
  「其三为燕京长公主魏宜华,披文握武,头角峥嵘,有济世安民之心,且身负凤命,实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叹她与我水火不容,虽有嫌隙,实乃误解耳。待我死后,便将此封遗书交由她,当尽释前嫌。」
  「东元灭亡后,长公主是为唯一正统血脉,兼有才华名望,若立国为帝,则安抚一方黎庶,广纳东元旧臣,可为第三国之君。至于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等女官,此皆栋梁之才,可助其成就大业,三足鼎立之势即成。」
  「天道不可独抗,便聚天下数位女英豪杰之力,勠力同心。」
  「须知天下非为九五至尊一人之天下,实为九州万方百姓之天下。逆枢子之机缘,进而易众生运数,皆改其命。则天道可倾覆,乾坤将扭转——此即我破局之策: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成则含笑九泉,败亦无愧于心。」
  「入狱前曾卜一卦,方才觉晓我已然能算到师父的命数。卦象显示,她已逝世数月。」
  「思来想去,待我死后,这世间大抵只有符瑶一人会为我而哭。切莫为我伤了眼睛,我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因果沉重,寿元将尽,残生可望是必然。如此死去,于我是解脱,也是归宿。」
  「我已为汝谋得安身之所,待我死后,将此遗书交由魏宜华,嘱咐她在十年间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后可投奔御史周从仪,必善待汝,可保余生平安。」
  「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上天,为何选我救世?为何众人皆活,独我凄惨而死?我不过希求平常喜乐,为何终此一生无法触及?这世道对我,总归是好不公平。」
  「我以为,我心中对这所谓宿命,多有怨恨不满。旁人看我坚决笃定,唯独我知晓我心底辗转反侧,犹疑不决。」
  「直至我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我方才惊觉我心光明,从无苦恨。」
  「从十五岁背离师门孤身下山,到二十二岁以半生性命交换一线天机,从来是我心甘情愿。」
  「世人未曾要求我,天道未曾逼迫我。只是我性情懦弱,贪生怕死又安于平庸,并不喜好权势地位,故而如此度过一生,难免心存遗憾。」
  「然今,再回首这二十三载春秋,所作所为皆顺应本心,俯仰无愧。此生通达,澄明如鉴,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素心已酬,虽死无悔。」
  「爱我之人,何须悲我一生短暂如蜉蝣?何须哭我墓碑不立白骨曝野?何须怜我史书不记世人不晓?」
  「但见万民安居乐业,千重稻浪金黄,百年太平盛世,皆为我姓名。」
  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之间,白昼与黑夜交接之处,无数人静立片刻后又移步向前,无论历史厚重深沉还是意义非凡,世人皆身影匆匆,吝啬深情。
  无数交织流动的人影间,唯独站在越颐宁遗书展板面前的谢云缨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偶尔瞥去两眼,目光会在她脸上定格数秒,化为满脸错愕和讶异,又离开。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来。
  年幼的孩童看见了谢云缨,突然吐出嘴里的棒棒糖,用清晰稚嫩的童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呀?”
  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女人面露惊慌之色,忙捂住小孩的嘴,偷偷看了眼谢云缨,一边快步拉着孩子走开,一边低声呵斥:“......妈妈都和你说了,在博物馆里不能大声说话,这样很没礼貌!”
  驻足的三两路人也渐渐散去。
  谢云缨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脸,眼泪冰凉,仍汹涌不停。
  明明已经读过一次,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熟悉,能闭眼默诵,但她依然在这偌大的展馆中哭了,哭得不能自已。
  世人吝啬深情,显得她多么突兀,多么怪异。
  谢云缨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壁哽咽着,掏出包里准备的纸巾擦眼泪。
  而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段曾刻入她骨髓的电子音,如此突然而然,毫无预兆,令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陡然停住了。
  象征着数据载入的电子音结束,熟悉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呼唤她:“——宿主,是我!”
  谢云缨愕然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她喃喃道:“......系统?”
  “是你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谢云缨突然站直,面色变得激动,“真的是你!”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啊!还一走就是一年多!你知道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有多懵吗!”
  系统的声音有一点心虚:“当时传送太急,出了点意外,后来我发现把宿主你传送回现实世界了,干脆将错就错了,反正宿主你待在现实世界也很开心吧?”
  谢云缨:“.......”
  谢云缨一字一顿:“这不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的理由。”
  系统解释:“我临时被指派了其他工作,又忘了两边时间有流速差,就没能及时和宿主取得联系......咳咳,总而言之,我现在来找宿主,是为了重启穿书任务。”
  谢云缨愣住了:“重启穿书任务?”
  “是的宿主。穿书局检测到《颐宁》位面的情况已经趋近稳定了,可以传送宿主回到当时的任务世界,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系统说,“因为我犯了重大工作错误,把宿主直接送回了现实世界,导致我们之前签署的合约失效了,必须重新签一份,我才能有权限把宿主的灵魂抽离出去。”
  谢云缨在原地站着不说话很久,直到系统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就签吧。”
  “.......”系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其实宿主也可以选择不和我签订合约。”
  谢云缨还在等着系统的下一步动作,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怔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因为之前的合约失效了,所以宿主,你现在其实是自由的。”系统的电子音在脑海中潺潺流淌,“如果你选择不和我签署第二次合约,你就不用再回到《颐宁》的世界,也不用再完成之前的任务了。”
  “我看了主系统传送给我的宿主日志,宿主很喜欢现实世界的生活吧?这里有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学业,你熟悉的一切。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就这样留在现实世界,不必再回到那个陌生的时代受苦受累了。”
  系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宿主愿意回到任务世界,等任务完成后,我同样会按照约定,送宿主回家。”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就这样摆在谢云缨面前。
  心脏突然跳得慢了,耳边的脉搏声却清晰可闻。
  “......如果我选择不做任务,”谢云缨垂目道,“那个世界会怎么样?”
  系统:“不会怎么样。宿主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小姐,在《颐宁》的世界中不是什么关键角色,即便‘谢云缨’从此沉睡不醒,也不会影响主线剧情的走向。”
  在那一群大罗神仙面前,她谢云缨确确实实只能算是个普通路人。她毫不起眼,即使突然有一天死去,也不会惊动这个世界;而纵使她好好活着,亦无法撼动错综复杂的局势。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谢云缨想起了很多人。
  她想起还没看过越颐宁遗书的谢清玉,他依然对越颐宁在书中最后的遗言信以为真,以为越颐宁曾真的后悔过入朝为官。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还处于内外交困,腹背受敌的越颐宁,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替她挡臭鸡蛋,又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的越颐宁,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越颐宁身边,一定多多少少可以帮到她了。
  她想起了其实身体里住着已逝太子灵魂的袁南阶,那个被她招惹的身世可怜的小古板,满心满眼都是她,总是静静地对着她脸红。即便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需要她,可他一定还在等着她,他一定不能没有她。
  系统还在等着谢云缨的回复,却看见谢云缨哭了。
  身形瘦小的女孩安安静静站在展厅角落里,眼泪却一个劲地往地上砸,哭也哭得气势如虹,大有不砸穿地板不罢休的架势。
  系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谢云缨这样,差点吓死了:“宿主!怎么了!你你你哭什么呀??”
  “.......系统。”谢云缨哑声道,“我怎么能不回去呢?”
  她怎么能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留在现世,享受安稳的幸福?
  眼前一片模糊的谢云缨,心中却前所未有的透彻了悟,无限光明。
  那段曾刻骨铭心的人生,已然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过了暴雨,于是,她不再是从前的谢云缨了。
  系统沉默了半晌,又说:“我知道宿主这一年来经历了什么,我也能理解宿主的心情。”
  “可是,出于理性考虑,我认为宿主回去,也未必真的能为越颐宁做点什么。任何可能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可能而已,左右一件事成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其实很难真正做到.......”
  谢云缨:“可我至少要试一试。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我不能不去做。”
  说这句话时,谢云缨眼圈周围依旧通红,可她眼底涌上来一股明亮得惊人的光采,令人难以直视,为之心恻。
  像是迷途的旅人遇到了灯塔,她终于不再迷茫了,犹豫的空白被确切的答案填补,雪地也消融成孟春。
  系统的电子音波动一瞬,归于沉寂。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