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整整两天，他只有在睡着后，被段继霆喂了一点水，用极少的水分吊着命，嘴唇早已干裂起皮，脸色也灰败黯淡。
他这几个月本就瘦了很多，如今更是眼窝深陷，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到了第三天清晨，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甚至飘起了小雪。
袁淅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他感觉自己身体已经变得轻飘飘的，大脑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根本不像生了几天病的模样。
回光返照吗？
袁淅在心里想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与墙面斑驳的霉点发，声音依旧沙哑，气若游丝喊道：“段继霆……”
这是几天以来，袁淅第一次用平静的语气主动向他开口。
袁淅眼神空洞，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喃喃道：“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鬼？是不是……我就能真正摆脱你了？”
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进段继霆的耳中。
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与绝望感。
轻飘飘的话却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箭，狠狠刺进段继霆心里。
伫立在一旁的段继霆沉默的身躯晃动了一下，撑着的黑伞也随着主人抖了抖，失控地散发出阴冷气息。
原本就冷的屋子里，温度又往下降了些。
段继霆转过头，盯着床上那具几乎快要到极限的躯体，恐慌的情绪越来越重……
他不想这样。
他喜欢袁淅，想要留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个鲜活的，会哭会闹，会表达不满的袁淅！不是等他死后化为一具充满怨气跟恨意的鬼魂！
袁淅的话，就这么轻而易举触碰到段继霆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望着床上袁淅拿上毫无生气的侧脸，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内心，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占有只会将袁淅推向被毁灭的深渊。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让段继霆束手无策。
屋子安静得可怕，唯有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声。
就在袁淅意识再次要陷入混沌之际时，缓缓向他靠近的段继霆，用低沉而艰涩的声音开口道：“对不起……”
简短的三个字打破了窒息的沉默。
袁淅甚至认为自己是病糊涂，又产生幻觉了，所以才从段继霆的口中，听见这样陌生的字词。
他语气里的滞涩，无声表达着主人应该极少，或者从未说出这样的话。
原本茫然的袁淅，此刻瞪大了眼，并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段继霆的方向。
段继霆……段继霆居然在道歉？
这个强势，藐视生命，只顾自己的厉鬼，竟然也会道歉？
这巨大的反差感暂时压过了袁淅心中的恐惧与痛苦，一时间大脑转不过来，只能怔怔望着段继霆的方向。
趁着他愣神的时候，段继霆倏地向他靠近。
他坐在了床边，手臂穿过袁淅的膝弯，轻易地将他从床铺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袁淅下意识绷紧身体，他回过神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挣扎，然而预想中的寒冷并没袭来。
他只嗅到段继霆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奇异香气，这淡香居然混杂着暖意一同传来。
这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一只厉鬼……身上怎么会有温度？
袁淅僵在段继霆怀里，连日来的高烧，以及没有进食，身体巨大的损耗导致他虚弱到连思考都没有力气。
大脑宕机的情况下，袁淅的意志力也越来越淡薄。
而这违背常理的温暖，在寒冬腊月中，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给他带来了致命的，难以抗拒的诱惑。
段继霆抱着他坐在床边，时而用那只苍白的手轻抚袁淅的后背，时而又抱着袁淅在房间里踱步。
他像哄孩子般。
暖意好像随着他的动作又重了些，他身上那股形容不出的淡香也浓郁了一些，清冽而悠远，如风雪之中绽放正盛的腊梅。
寒冷被驱散了，紧绷的肌肉也逐渐放松。
他是害怕，是抗拒段继霆的，心底有声音告诉自己应该推开应该挣脱，但身体却抗拒不了，他贪恋这种生理性的舒适感，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迷糊。
直到最后，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主动地向段继霆靠近，像雪夜里好不容易找到栖身之地的流浪者。
几乎在他要陷入沉睡之际时，段继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空灵决绝，清晰无比地传入袁淅的耳畔。
“小淅，不要怪我。”
“我不会伤害你……”
“小淅，你要原谅我。”
“我想爱你……”
段继霆温柔的嗓音里却充满了偏执。
他从未有过如此低声下气的语气，可语气里不像是商讨，更像是一种宣告，像是一种刻在袁淅意识中的烙印。
温暖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袁淅，这最后的音节落下时，他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他安静地躺在段继霆怀里，苍白脆弱的脸上暂时褪去了刚才的痛苦，细弱的手指无意识攥着段继霆的衣角，身体在感官的欺骗下，彻底依赖着他原本排斥恐惧的厉鬼。
段继霆刚才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以自身魂力强行制造出“温暖”假象。
这巨大的消耗，会给段继霆带来不可逆的损伤。
但段继霆不在乎了。
从前他不屑于用卑劣的手段操控人心。
但事到如今，他只想留住袁淅，即便知道有悖常理，知道要付出代价，但段继霆也没心思去想了。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袁淅。
“小淅，原谅我……”
段继霆再次低语，环抱着他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而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一人一鬼之间的风暴终于停了。
第32章 平静生活
距离外公去世，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
这段日子足够冲淡亲人离世的悲伤，袁淅的生活也正式回到了正轨上，甚至比之前过得还要安稳些。
他换了一份工作，有双休，不像以前每天都要免费加班，在这边加班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会有加班工资，工作氛围很好，同事们也很好相处。
周五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冬日的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笼罩着城市。
同事笑着招呼，“袁淅，这么恋家啊？每次一下班，你都最先溜走。”
“今天一起去聚餐啊，旁边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袁淅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脸上浮现出带着歉意的甜蜜笑容，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去吧。”
他又笑着说：“我得回家陪我男朋友。”
“男朋友？！”同事愣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你是同性恋？真没看出来啊！”
对方大概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便连忙找补，“不过也挺好的，这世上只有一种性取向，就是心之所向嘛……只是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起过，有些意外。”
同事说出这句话时，其实袁淅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脸上一片茫然，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很模糊的记忆。
他歪着头，恍惚了大概十来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略微困惑道：“原来我没说过吗？我有点不太记得了……可能之前忘了说，毕竟我来公司也没多久。”
很快，袁淅就将这个问题归咎于自己记性不太好。
他又低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随后拉上拉链，背着书包朝着同事们挥挥手，笑容又恢复到刚才的灿烂，“你们玩开心呀，我就先回家了。”
从公司出来，寒风吹得袁淅缩了缩脖子。
他走到公交车站，挤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穿过高楼林立的都市，最终停在嘈杂混乱、却弥漫着烟火气的城中村附近。
路灯昏黄，小巷电杆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袁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小巷，迫不及待想回到出租屋见男朋友。
他租住的这栋旧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好几个都坏了，墙壁斑驳，还有不少邻居堆放的杂物。
但袁淅并不在意，他工资不高，能在有限的预算里租到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已经很满足了。
他几乎蹦跶着上楼，正喘着粗气拿出钥匙想要开门时——
“咔嗒”一声，这扇老旧掉漆的防盗铁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与长裤，皮肤有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五官深邃俊美比许多明星网红都要好看，一双眼睛却是极为罕见的幽绿色，像一处静潭。
他正温柔注视着门外的袁淅，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矜贵而沉静，宛如落入凡尘的神祇，与周遭这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段继霆。
他就是自己的男朋友！
袁淅一看到他，眼睛都亮起来了，脸上绽放出明媚而依赖的笑容，整个人直接往他怀里一扑，“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