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许禄川没有接茬,转头望向了河对岸。他想若是刘是钰也困于府门八年,久不见天光,只会比自己更白。
  俩人正僵持着。
  卖馄饨的阿婆,从那边端着准备好的餐食缓缓走来道:“娘子,郎君。馄饨好了,二位慢用。”
  热腾腾的馄饨上了桌,刘是钰没工夫再跟眼前人去计较。她用木勺舀起碗中馄饨,缓缓吹开热气轻咬一口肉香便四溢散开。和着鲜美的汤汁一同吞下,不觉露出了满足的笑。
  许禄川鄙夷望去。他想金陵城,万舍宫,多少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刘是钰却偏为这一碗不过寻常的馄饨动容。无言垂眸,舀起馄饨送进口中,许禄川不敢置信...
  这馄饨,真香。
  ...
  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可谁知吃到一半,天公不作美,好好的晴朗天竟落了急雨。
  许禄川扫视周遭,路人,食客们开始纷纷奔逃远走。待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桌前,却发现刘是钰仍怡然自得地拨弄着盘中蚕豆。
  “刘是钰,你难道感受不到下雨了吗?”许禄川诧异发问,可刘是钰拿着木箸的手未曾停歇,“嗯,感受到了。”
  许禄川见她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忍不住握紧拳头怒斥道:“那还不赶快起来去避雨。”
  “最后一口。”刘是钰信誓旦旦的保证。但那夹起蚕豆的手,却是一刻也不曾停下。偷偷抬眼看了看许禄川,刘是钰没底气地重复道:“真的是最后一口。”
  许禄川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夺去刘是钰手中木箸搁下,强行拉着她到檐下躲雨。
  站在檐下,许禄川撇开她的手腕,怒目而视。
  刘是钰垂着头,小声抱怨道:“都说了是最后一口,干嘛还这么小气。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人,难怪到现在都娶不到妻...”
  周遭寂然,只有雨淅沥落下的声音。刘是钰的话便一字不落被身边人听了去。
  只见许禄川冷笑一声,回击道:“最后一口?世上怎会有如此言而不信的人。”说着朝刘是钰靠近半步,“难怪到现在都没嫁出去。”
  “你——”刘是钰瞪大了双眼看着许禄川。以她的性子,又怎肯示弱,“哼哼。真不知是谁?今天早起死乞白赖让我嫁他!”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见话音落下,两两相望,刘是钰和许禄川的脸同时红到了耳朵根。各自慌忙转身,无人再肯开口说话。
  很久,很久。雨慢慢地下,夏至里的热闹被冲散在街角。
  望着河畔边杨柳飘摇,望着水面上乌篷泛舟,望着竹棚下老者饮茶。刘是钰莞尔一笑道:“随风,随水,随心。小绿,你有想过自己会怎样过完这一生吗?”
  风雨如烟,许禄川看不清刘是钰的表情,只得望着她髻上青绿色枣花沉声回答:“没有。”
  “我想过。”刘是钰开口时,毅然挺起她那单薄的背,坚定地眼神甚至散出了光,“我想过去遍寻少元的山川江河,尝遍人间至味,在烟火里过一生。”
  可惜,世如大梦一场,刘是钰永远等不到梦醒的那天...
  和风细雨掠过眼前,她闭上了双眼,只留清风吹拂耳畔。可既然醒不来,梦不断,索性就不再抱怨。俯仰天地亦是潇洒一生。
  熟悉的骨笛声,掩去风的喧嚣。刘是钰重新睁眼。
  她知道,她该走了。
  蓦然回首,刘是钰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许禄川,“咱们就此别过吧。归去后,只当从未见过。”
  刘是钰突然的告别,让许禄川猝不及防。
  可她也不等许禄川回复,便将手抵在额前,匆匆隐进了江南的烟雨中。回身前最后一眼,刘是钰忽然朗声道:“这两日多谢你肯作陪。这应是我这些年里,最快乐的时光了。”
  “小绿,夏至安康——”
  遥遥远去,刘是钰在细雨中消失不见。独留许禄川愣在原地,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此时,有人踏雨而来,在他面前停下将手中纸伞奉上。抬眼望见斗笠下那双依旧如星般璀璨的黑眸,许禄川沉声道:“这次,又想带我去哪?”
  连星摇摇头,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掏出一个无名信封递去。
  许禄川接下信封,展开细看,纸上只留了个地址:城西清远坊后街东,金螭铺首。
  “这是...”许禄川抬头追问,却发现连星早已消失不见。随手将信纸揉皱,他顾不得多想,撑起纸伞匆匆踏进了一片茫茫。
  ...
  街角,刘是钰站在伞下,凝望许禄川远去。
  身侧连月忽然开口相问:“殿下,接下来咱们去哪?”
  刘是钰拢了拢衣袖,并未作答。跟着转身一只脚踏上马凳,她又开口道:“廷尉府剩下的两个,怎么样了?”
  “连星派出去的人来报说,段磊假借求援,一路已逃回金陵。于洪倒是尽心在广陵搜寻李惜的下落,可惜能力不足,一直也无所获。殿下,是有什么吩咐?”连月如实禀报。
  刘是钰两步登车,冷笑一声。
  上回,她已在廷尉府大牢看在许禄川的份上放了段磊一次。没想到,他竟敢再次冒犯。这便怪不得刘是钰无情,只见她眸色凌厉,开口说了句:“告诉白涛将段磊仗二十,调离廷尉府。”
  “是。”连月俯首应下。
  刘是钰望着竹帘隐约的雾气,沉声道:“启程,回金陵。”
  连月疑惑着抬头。遥遥相望,却怎么也瞧不清车内人的模样,“这就回去?寿阳殿下那边,您不去道个别吗?”
  刘是钰坐在车内,转了转腕间的手串,平静如水,“想做的事,做完了。想见的人,见完了。也该回了。长姐那边派人说一声便好。就按我说的去办吧——”
  连月无言从命,举起骨笛再次吹响。
  只见飞驰而来的少年,在得到她的命令后又霎时远走。而后启程,刘是钰再没了来时的欢愉,她将眼中的光黯淡,朝着那座荆棘丛生的王城孤独行去。
  *
  第15章 上朝: 被刘是钰“吓哭”?
  那日许禄川照着信上的地址,找到李惜的藏身之所后,并未轻举妄动。而是请了广陵府衙依规协查,一同将人缉拿回京。
  经此一事,廷尉府本欲嘉赏许禄川为五品廷尉监,却被他以资历尚浅为由婉言谢绝。
  白涛心下甚慰,没有多言。可这其中缘由,只有许禄川自己知道。藏身处是刘是钰所给,人亦是广陵府衙所抓,他不过是传递消息罢了。
  无功者又怎可受禄?然陪刘是钰在广陵的那场胡闹,他只当是解了与她多年前的一球之怨。
  如今两不相欠,许禄川只想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廷尉史,升官的事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
  可谁知人走起运来,挡都挡不住。
  就在回京的半月后,许禄川如常放班与故交们到小庭山雅聚。
  没想到如个厕的功夫,他就跟身边人对视了一眼,便凭着自己那过目不忘的能力,瞬间锁定此人就是海捕文书上的逃犯,并将其当场拿下。
  如此又立一功,许禄川还是顺利升到了廷尉右监的位子上。
  可新官上任的喜悦还未消散,更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许禄川面前。
  少元有规五品及五品上的官员需参加早朝。这就意味着他从今往后,便要与刘是钰日日年年常相见。这令许禄川烦恼不已。
  为此他在上朝前的那几天,夜夜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等好不容易熬到上朝那日,许禄川硬是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神情恍惚地踏进了万舍宫。就连身后廷尉府同僚沈若实,那几声高声的呼唤,他也未曾应答。
  沈若实追了半天,好不容易追上来按住了许禄川的肩,却被他回过头的样子吓了一跳,“乖乖,禄川兄这画的是什么最时兴的妆容?”
  “两眼昏黑?”
  沈若实不由得好奇,凑上前去细细端详后,才发现什么妆容?分明是许禄川的黑眼圈。于是他强忍着笑意,打趣道:“上朝又不是上刑,禄川兄何至于此?”
  语毕放声大笑,他那浑厚的笑声传遍甬道。引得路过的官员纷纷回眸探看。沈若实是从重云军退下来的武将,如今做了廷尉府的属官,没想到还是不改往日风范。
  许禄川被他用力按着动弹不得,无奈开口:“左监,能不能把手放开?”
  “哎呀,你瞧瞧我,真不好意。多有冒犯,还请禄川兄见谅,见谅——”沈若实赶忙道歉,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可不巧许禄川的大哥大司农部丞许禄为,跟他爹太常许钦国从旁经过。见这二人如此喧哗,有失体统。本就看不上许禄川的许钦国,气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父亲。”许禄为轻唤一声,并未换来他的回头。许钦国毅然朝着下一道宫门走去。
  许禄为无奈转身,却发现许禄川凝眉远目,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失望与落寞。几步上前,他开口调和道:“二郎,莫要恼怪。父亲他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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