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只可怜他们的老师,可怜他们半生拼命努力,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程南痛苦得不行,捶足顿胸,呜呜哀哭:“我恨他!我恨他!他这个狗崽子!”
  “他辜负了我的老师。”
  “我师父传下衣钵,一生心血,白头跛脚,到今日竟被这个狗娘养的毁了个一干二净啊!……”
  “若非如此殚精竭虑,他老人家本不会如此短寿的,……”
  “啊啊啊——”
  “秦北燕啊,你去死!!!”
  程南这么大一个男人,魁梧英武,戴甲在身,身上尚有鲜血和硝烟焦黑,斑斑驳驳,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痛苦,恨不能在地上打滚,滚穿地心。
  张让、闵超和梁荣他们等等人都是,悲恸伤怀,黯然落泪。
  可没有人笑他们,身边的将士们,反而渐渐停下啃食干粮的手,或站或盘坐,低头黯然。
  后面大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重重围困已经在进行之中,这边动静不少,不少将领都知道了。他们布防好了之后,匆匆往这边赶。
  他们有些人来得早,也听了不少时候,都默默黯然,没有上去劝的,因为他们已经从哭声中体会对方的悲伤。
  最后是贺贞,听到最后的这几句,这个高大魁梧一身银甲的青年,狠狠抬手末了一把泪,他冲上去,俯跪拉着程南手:“舅舅!舅舅!张叔闵叔,怎么会没有呢?还有我们啊!我们都还在!”
  他急切地说:“还有殿下!”
  “秦北燕不好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们都在,殿下也在的!”
  贺贞一动,杨昌平也低头一抹泪快步冲上去。在场的不管是原程南张让麾下的,还是原老隋州军出身的臣将,还是秦晋后来的提拔的,又或者最后才从小皇帝司马晏那边过来的。他们不知不觉,都融入了隋州军这个大熔炉之中。
  这一群从前景时期,就有着自己的脊梁,不屈不挠地聚集起来的文臣武将,他们让老隋州军从一开始,就带上了一股刚强遒劲的意志。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怀家国天下,也有心拯救苍生黎庶。
  最后两点,最开始时有些模糊的,因为实力没到这份上。
  但后来追随着秦晋的脚步,他们出隋州下百万战场,从燕州常州到颍州,再北上范州,而后一路到了封京平原,再从氓原战场转战到了这个青鞍山脚之下。
  路途上虽然经历过艰难险阻,但如真金白银一样,一次次淬火,才一次次湛然生光,到最后闪闪发亮。
  最后那两点,随着一次次战役,一步步高升,已经篆刻在他们心头,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了。
  最后来的司马晏那边的人,哪怕曾经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到底不至于是彻底变色的人,逐渐被这支庞大的队伍和他们坚定昂然的心念所感染,已经逐渐成为一路人了。
  在场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很多没见过殷居安,但他们都秉持着同一种精神,前人遗憾,后人继承。
  相信在天之灵的先行者,也必然最后会感到极之快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最后很快汇集成了一句话,“还有我们!还有殿下!”
  绕来绕去,无论怎么说,是绝对绕不过他们的主君,简王殿下的。
  大家不禁纷纷回头,往秦晋方向望去。
  秦晋也来了有小一刻钟了,他快马率兵狂奔一路,这会儿黑色膘马他身后的戴甲亲卫们还有他本人,才渐渐平过气来。
  帅旗和王旗在他身后不远处迎风猎猎,秦晋一身染血焦黑,连脸上头盔上都喷溅点点,看起来战污又铁血,红披在萧瑟中猎猎而飞。
  他一到,人潮就分开,他此刻正立在距离程南他们正前方七八丈远的地方。
  大家说着说着,最后都纷纷看向他。
  不得不说,沈青栖这时候是心中不由一紧的。
  ——可能这么多人之中,唯有她是最清楚他的老底,包括昔日的内心情感和一开始靠伪装得到老隋州军的人心。
  秦晋变了很多,她知道,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又有了新变化。
  她感觉得到,但战事太忙了,偶尔匆匆聚首,两人恋热情真难舍难分也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话题。
  她就不知道他内心世界到了哪一步的。
  她也没有刻意去旁敲侧击地问了。
  两人渐渐相爱之后,她越发怜惜他曾经受过的苦楚,对他的心越来越柔软,她就变得没那么迫切想要他改变了。
  她想让他自然而然,想他快乐,想对他宽容再宽容。
  本来倒也没什么。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沈青栖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这这种情景,其实很容易暴露人的真情实感的。
  没有心理准备。
  人太多,众人焦点。
  而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年青好蒙骗的。
  她很难不紧张。
  但出乎她的意料,秦晋只是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上前一步,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映着天光,在这一刻熠熠生辉,他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以痛哭的程南张让等人为中心的他麾下一众臣将身上。
  他和他们一一对视,目光毫不躲闪。
  甚至有一种斩钉截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毅然。
  映着正午的天光,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秦晋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好!对!还有我,还有我们!”
  “程叔父,张叔父,以及诸位!别担心。”
  “外祖父和你们的心血不会被辜负的,因为还有我们。”
  青天白日,红披猎猎,这个俊美高大的青年朗声:“我可以继承外祖父遗志!”
  “秦北燕不可以。”
  “但我们都可以的!”
  ……
  一切就像水到渠成一样。
  那么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其实从毒河那次结束之后,秦晋就有一种进入了新境界的感觉。
  当时热血下头之后,他体会到内心的那种真实不愿意的感觉,当时给他的感触特别深。
  在这之后,他渐渐就能体会到青栖或贺贞他们的那种激情和愧疚,以及属于他们的诸般荡气回肠的情感。
  还记得,当初他率军血战取得赤郡城之后,之后一路追杀郭琇盟军,把后者驱赶到范州平原之上,并令戚时山杨昌平先后率军北上占据关隘和罔山峡谷,让郭琇盟军欲通过东边南归而不得,只能在范州平原上来回徘徊。
  那时候,作为南军主帅之一,这是秦晋在战策上的最优选,绝对不可能纵虎归山的,不然后续带来的祸患可要大太多太多了。
  所以戚时山杨昌平毫不迟疑就令军令率兵北上了。
  沈青栖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但她心里知道,郭琇盟军徘徊不去,也进不了大城,最后肯定会搜刮乡镇县城,因为郭琇盟军没有军粮。
  那些家在郊野县城乡镇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她心里很不好受,忙碌稍有闲暇,坐卧不安,强颜欢笑。
  她还多次告诉他,这是平定天下之前的阵痛,放走郭琇盟军肯定要死伤更多的人的,尽快一统南北才是最优选。
  她其实很介意,很自责,哪怕军令不是她下的。
  她与其说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当时,秦晋其实对这事是无感。他更多的感觉,当然是因为她的感觉,因为她的情绪和状态他衍生出的各种自责、急切和担忧,只恨不得尽快腾出手却解决郭琇盟军。
  不过后来,他渐渐有感觉了。突然有一天回忆起来,他感受到了青栖当时的心境。
  好像连接了什么,突然体会到另一种更大的喜怒哀乐。
  他好像忽然会替换角度去想一些问题。好像青栖常常和他念叨的,待日后天下一统大定,解甲归田,这些兵士就会是田里的农夫云云。
  其实漫长的战线上,运输粮草军备等补给是需要损耗非常大的人力物力的。在一路大军推移的背后,隋州常州燕州还有后来的颍州和一部分范州,都有数量极巨的役夫役妇在为此出着力气。
  他只要一想起,他若当了天子,他是为了他们谋福祉的,为了让这些曾今为他出力的衙役、民夫、役妇日子更好过、摆脱贫困艰辛,那他想,他是愿意的。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想他能够感受到快乐。
  属于自己的源动力和快乐。
  他渐渐的,就真的对将来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主君,生出一种在其位要谋其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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