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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第43节

  记忆回到年纪尚轻时的某个午后,江浸月将一本厚重的《山河舆志》放到他面前。
  “这本书,认真看,下个月考你。”她语气轻飘飘的。
  “这么厚!”他随手拿来一翻,眉头紧皱:“纸上写的山河湖海有什么好看的,感兴趣就自己亲眼去游玩呗。”
  而她只是抬起眼帘,眸光沉静:“行军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皆要考虑周全,一念之失,便是满盘皆输,一隅不识,就可能困死重围,你若是以后有建功立业的想法,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刀剑,需得将这山川河流,装进心里。”
  思绪回笼,他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索性,闹出些大动静来,让他们不仅警觉,还不得不有所动作。”
  见几人疑惑不解,他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冥水部,地界狭长,城池村落,皆被这片山脉串联而起。他们倚仗山林险峻,将前锋困于林中,可近几日,连续晴朗,草木暴晒,恰好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小侯爷的意思是……”林昭言似乎捕捉到什么。
  “山火。”谢闻铮吐出这两个字,冷静分析道:“一旦火起,若不及时控制,火势可能蔓延数座城池,这是冥水部无法承受的。若分兵救火,其阵型必然会出现缺口,而这火光与浓烟,对于前锋大军而言,本就是最醒目的信号。”
  再抬眸,他的眼中,已是势在必得的锋芒:“以此为契机,方可,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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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风向悄然转变,一股烈焰顺风蔓延,很快,便照红了天际。
  “起火啦,快打水,救火!”惊呼声,奔跑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齐整严密的包围阵营,因这突如其来的山火,陷入了焦灼。
  谢闻铮率领精锐,潜伏在密林边缘,紧紧盯着敌军的动向。终于,眼见着部分军士被调离救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终于露出了几丝破绽。
  “就是现在!”谢闻铮眸光一厉,长剑出鞘,直指敌军:“冲过去!”
  数千骑兵如离弦之箭,猛然扑出,气势汹汹,冥水部驻守士兵被打得措手不及,围堵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拦住他们!”冥水部将领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冥水部的士兵依照指令,迅速结阵,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收越紧。原本锐利的冲锋势头,被数倍于己的敌军拖住,压制,情况急转直下。
  谢闻铮咬牙,动作因力竭而渐渐迟缓,人群中,只见敌军首领举刀冲来:“竟敢放火烧山,今日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千钧一发之际——
  “咻!”一直箭矢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人的胸膛。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落马。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箭雨从山谷方向倾泻而来,硬生生将敌军逼退数丈。
  谢闻铮猛地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下,靖阳侯谢擎坐于战马之上,手持长弓,他面容有些憔悴,身上缠绕着绷带渗出暗红,但身形依然挺拔如松,举手拉弓,稳如磐石。
  血液,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谢闻铮大喊:“父亲!”
  谢擎听到这声呼喊,眼神猛地一震,但又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大喝一声:“臭小子,走,我们一起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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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雾山,冷风萧瑟,一处偏僻的平地上,新立了一座孤坟。
  江浸月一身孝服,跪在坟前,伸手,抚过那无字的碑面:“父亲,还请原谅女儿不孝。您如今背负污名而去,女儿唯恐有好事之徒寻来,扰了您的清净,故而未敢刻字。往后远离宸京,也只能托人,代为洒扫祭拜。”
  她顿了顿,哽咽道:“还有,您让我忘记前尘,女儿明白,却难以……做到。父亲为了保全女儿,甘愿一死,女儿亦想,燃烧此身,为您昭雪沉冤。”
  这样说着,她讲一叠黄纸投入火盆中,火焰翻腾而起,映得眼中一片炽热:“只可惜,如今力量微薄,前路漫漫,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但请父亲相信,女儿一定会回来,亲手,为您刻上名讳。”
  说罢,江浸月俯身叩首,再抬头时,眸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起身后,她不再回头,径直走向不远处默默等候的江母:“母亲,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江母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山风卷起火盆中的灰烬,漂浮而起,又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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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如今已是仆从散尽,庭院空荡,手持兵刃的禁军鱼贯而入,气势汹汹,翻箱倒柜。
  然而一番折腾下来,收获却寥寥。厅堂简朴,书房半空,寝居内仅有寻常旧物。
  江浸月站在庭院中,静静看着这一切,声音平静:“相府清寒,父亲的书卷典籍,除了被你们收走的那些,剩下的,我已尽数焚烧,还有什么要找的吗?”
  禁军统领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语气冷肃:“府内财物已登记造册,如今,只差江小姐和江夫人了。”说着目光扫过她们周身。
  闻言,江浸月神色未变,淡然道:“确有两件遗漏之物。”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衣袖中取出两件东西,双手呈递到禁军统领的面前,一件是明黄色的龙纹令牌,凛然生威;另一件,则是望舒御笔,清辉流转。
  “此二物乃陛下亲赐,非相府之财,乃天子之恩,还请大人代为交还,也算全了始终。”
  统领瞳孔一缩,眼神褪去了公事公办的冷漠,立刻躬身,双手过头,极其恭敬地接过这两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几分:“江小姐,江夫人,请吧。”
  府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封条交叉,隔绝了一切。
  走下台阶时,一道身影匆匆而来,拦在了队伍面前,却是裴修意。
  他对着禁军统领一拱手,低声道:“烦请行个方便。”
  待对方颔首,他便转向江浸月,语气焦急:“师妹,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北地苦寒,你们母女二人如何能受得住?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可不可以,让我保护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衣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这是你中秋那日看中的,我本想等你及笄之时相赠。”
  江浸月抬眼看他,眸中一片清明:“师兄此言差矣,身在宸京,为人鱼肉,远去北地,绝处未必没有生机。倒是师兄,前途正好,实在不必与我这罪臣之女牵扯过甚。”
  说完,她后退半步,行了个标准却又疏离的礼:“玉簪,师兄还是留给有缘人吧,望,日后珍重。”
  裴修意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远去。手中不自觉地用力,掌心被簪尖刺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到尘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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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太会描写战场,所以只在关键节点写一写
  江江真的有让小谢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一点随着小谢的成长,也会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
  对江江的感情也会从年少时的悸动
  逐渐加深,刻苦铭心
  第48章
  刑部大狱,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江浸月身着一袭灰色囚服,静坐在草席之上, 更显得身形清癯单薄。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
  “阿月, 阿月!”陆芷瑶一看见她便有些失控, 径直扑到牢门前, 泪水瞬间涌出。
  “多谢官爷行方便。”孟昭紧随其后, 迅速将一锭银子塞入引路的狱卒手中,压低声音道:“能否让我们单独说上几句?”
  那狱卒掂了掂手中的银子, 摆摆手:“这可是要犯,你们快些点。”说罢,便退到远处的通道口,背过身去。
  “芷瑶?”江浸月站起身,走到牢门边:“你怎么来了, 还……穿成这副模样?”
  只见陆芷瑶发髻随意扎起,有些散乱,身上穿的也是丫鬟的服饰,她抽泣着:“相府出事后,我父亲便把我关在府中。今日, 是偷溜出来的……不说这些了, 阿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都不信, 陛下他怎么可以!”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随之提高。江浸月连忙伸手,制止了她的话语:“月满则亏, 水满则溢,荣辱兴衰,本就无常,你不必为我担忧。”
  “我怎么能不担心?”陆芷瑶有些激动地抓住木栏:“你平时吹阵风都可能病一场,去往凛川那等苦寒之地,分明就是要你的命啊!不行,我去求求父亲,或者,直接跑去宫门求陛下……”
  江浸月摇摇头,轻叹一声:“芷瑶,别做傻事,事已至此,尘埃落定,我决不能再牵连旁人。”
  “呜呜呜,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沦落至此……”陆芷瑶埋头啜泣,听得人心中一紧。
  孟昭看向江浸月,眼中满是复杂,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沿途我们会派人打点,尽力让你们,少受些苦。另外,我会加急传信去往南溟,将京中变故告知老大,只是……路途遥远,烽火连天,不知何时才能有回应。”
  “告诉他?”闻言,江浸月睫毛轻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不必了,婚约既废,江家与靖阳侯府,早已,陌路殊途。”
  孟昭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如果得知这边的情况,怕是……会疯掉的。”
  “那便,更不要让他知晓了。”江浸月垂下眼眸,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心酸:“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这时,通道口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好了没有,快点!一会儿来人了!”
  陆芷瑶的抓着木栏的手扣得更紧:“阿月,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江浸月伸出手,穿过栅栏的见习,轻轻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气温和:“山水有相逢,或许,将来还有再见之期,你们,要好好保重自己。”
  孟昭点点头,轻轻握住陆芷瑶的手,将她稍稍拉开:“我会照顾好芷瑶的。”
  “那么,我便也放心了。”江浸月看着他们,努力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挥了挥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昏暗中,江浸月放下手,眼中泛起一阵热意。
  突然,角落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江浸月强忍住翻涌的情绪,走了过去,小心地为母亲拍背顺气。
  “很快,便要上路了吧。”江母满脸疲惫,声音嘶哑。
  “嗯。”江浸月低声应着,扶江母靠好,再坐回到角落,一抬头,只见高窗之外,依稀可见一方夜空,以及清冷的月色。
  “说起来,快到中秋了呢。”她小心捂住心口处,那藏在囚服夹层的玉璧,感受到传来的热意,不禁想起了那一年,中秋月圆,烟花盛放。
  怔然间,眸中微润,她喃喃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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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冥水部。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下,笼罩着整个月玄国的军营。
  靖阳侯谢擎,立于中军帐外,看着谢闻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安置伤员,搬卸粮草,分派饭食,虽然面带倦色,但动作干练,已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质。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感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苦战的沉重。
  然而,这股暖意尚未持续多久,胸口一阵憋闷,他猛地咳了几声。
  “父亲?”谢闻铮立刻转身,快步上前,语带关切:“您的伤?”
  谢擎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腥甜,抬头看他时,又习惯性地板起了脸:“哼,朝中是无人可用了吗?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前来支援,简直是胡闹!”语气带着斥责,但更多的是关心与担忧。
  谢闻铮一听,迎上谢擎的视线,将脊背挺得更直:“父亲,孩儿是自愿请命前来的。我不想永远被您保护在羽翼之下,眼睁睁看着你在外拼杀,孩儿如今已到束发之年,也想上阵杀敌,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
  谢擎看着他,眼神似有烈火燃烧,不禁感到心口一热:“好,这才是我谢家儿郎!”
  但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懊恼:“不过,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事,你此时离京,与江家的婚约,怕是未能履行吧?”
  提到此事,谢闻铮眼神一黯,算算日子,原本,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他不禁握紧双拳:“是,孩儿奉密令前来支援,未能如期完婚。”
  “哎!”谢擎轻叹了声:“可惜,可惜了。”
  “可惜么?”谢闻铮发问,像是在自省,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一股执拗:“但孩儿并不后悔这样选择,我不想让江浸月,像母亲当年那样,只能在家中日夜担忧,苦苦等候。”
  “你!”谢擎闻言一震,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中了心脏,心中瞬间翻起莫大的痛楚……与遗憾。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倚门望归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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