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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第75节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全然的冷静:“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认真听,好好做,万不可出纰漏。”
  谢闻铮正色,郑重点头。
  “我要你,继续装病,把这出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戏,演下去。”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再次重重点头。
  但这次,江浸月不再隐瞒,耐心解释道:“只有你这样,宸帝才会相信,你是真的痛失所爱,江浸月,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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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的日子,表面平静了下来,实际却是暗流汹涌。
  江浸月留在了云苍山,谢闻铮依言卧榻装病,每日眼巴巴派人去打听情况,偶尔得到一两句指令,便忙不迭地遣兵相助。
  竹屋内,江浸月将那金书拓印的纸张铺开在桌案上,拾起一旁堆积的碎玉,一片片擦拭干净,比对纹路拼凑。
  “这得拼到什么时候?”宋听雨抱臂倚在门边,看着那堆零碎不堪的玉片,只觉得头疼。但江浸月伏案的背影沉静专注,她也只好按下焦躁,默默守在一旁。
  日升月落,循环往复。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找到,玉书也渐渐完整,露出原本的轮廓。可是,左下角的一块,却始终不得踪迹。
  “即使拼全了,又能证明什么呢?”看着江浸月满脸的疲惫,宋听雨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忍不住发问。
  江浸月却没有喝,目光凝在那处缺失,一个想法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不同寻常的事,一定有因由。这份玉书缺失的部分,或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就着天光,她努力辨认起金书对应的部分:“冥水部需协助解除……同心蛊。”
  读出这句话时,她不由地一怔,眉头紧锁:“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奇怪什么?”宋听雨问。
  “金玉之契,是两国订立的休战盟约,通篇关乎疆界、互市、百姓生计,可这一句解蛊,横插其中,来得甚是突兀。月玄国为什么需要冥水部索求解蛊之法,是谁中了蛊?”
  宋听雨被她问得思绪纷乱,尽力回想有关线索:“我早年混迹江湖时,似有耳闻。蛊毒之术本是出自月玄国,后来因有人用其祸乱朝纲,残害百姓,被列为禁术,典籍尽毁,术士被逐,而后……便流落到了冥水部。”
  “是吗?可这同心蛊,究竟又有什么作用?”江浸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隐约感到其十分关键,或许会是一切的源头和始终。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线自门外传来。
  “同心蛊,为操控人心之术,中子蛊者,若对母蛊宿主生出叛逆之心,做出伤害之事,便会蛊虫噬心,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只见灵均走到门口,风尘仆仆,眼神幽深:“月玄国皇室,曾用其控制手下兵士。”
  “灵均姐,你知晓此事?”江浸月脸上掠过一丝光亮。
  灵均点点头,眸光沉黯下去:“十三年前,我师傅奉命前往瀛洲,便是为解此蛊,可他自此一去不回,连一同带去的《蛊毒秘要》上卷,也一并失去踪迹。我隐居云苍山,一是心寒,二是避祸。”
  “那你可知,当年是为谁解蛊?”江浸月心跳加速,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答案。
  灵均自唇齿间吐出四个字:“明宸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听一阵翅膀扑闪的急响。宋听雨身形如电,疾步掠至窗前,抓住了刚刚停落的信鸽。
  她迅速解下鸽腿上的竹管,抽出密信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先前捡到的断箭,我派人去查,有消息了。”
  “是什么?”江浸月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变得嘶哑。
  宋听雨抬眼,眸光复杂:“此箭,出自宸京,禁军弩卫。”
  “宸京军?”江浸月喃喃重复,头痛欲裂的感觉再次袭来,视线开始发黑,发暗,直至转为一片血红。
  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年幼的她抬起头,看着那本该守卫在太子身后的人,对准他们,拉开了弓弦。
  “是他,是他。”
  日光照射在金书玉契之上,揭开了冰冷的真相。
  忠直之臣,死于君王猜忌。
  践诺之人,死于盟友背叛。
  仁善的君主,死于最信任的护卫之手。
  “原来如此。”江浸月捂住心口,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带来一丝绞痛,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心性善良,深知蛊毒阴狠,不希望用此操控人心,所以想方设法,解除了同心蛊。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解蛊之后,原本忠心的手下,立刻将刀刃,朝向了自己。”
  “砰!”听完这话,宋听雨一拳砸在桌案之上,惯常冷冽的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我得立刻返回凛川,将此等情报消息,禀告靖王殿下。”
  第86章
  走出云苍山, 刚踏下最后一刻台阶,便听见一声雀跃的呼喊:“念念!”
  江浸月抬眸,只见停在山脚的马车旁, 少年脸色微红,正冲她奋力挥手,不是谢闻铮又是谁。
  “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军营么?”江浸月快步上前, 语气带着责备。
  “你一去就是数日, 我实在担心。”谢闻铮被训得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 带着委屈,却又立刻抬起眼, 眸光发亮:“但你放心,军营中自有掩护,我也仔细乔装打扮过,不会暴露的。”
  江浸月这才注意到,他此时穿着的是简朴的小兵服饰, 连佩剑都换成了一把长刀。
  “你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暖流,冲淡了刚刚发现真相时,那种浑身冰凉的感觉。
  下一刻,连她自己都未及深思,向前一步, 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谢闻铮先是一僵, 强烈的欣喜漫上心头。但他很快察觉到不对,他感觉江浸月的身体在不停颤抖, 发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为什么,仁善之人,会被背叛, 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温热的湿意隔着衣衫晕开。
  谢闻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静静包裹着她。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在这里,念念。”
  “天地虽大,人心诡谲,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谢闻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深重:“比如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谢闻铮,永远不会背弃江浸月。”
  山风穿过林间,带来沙沙的声响,仿佛回应。
  江浸月抬起头,眼眶绯红,眸中一片晶莹:“谢闻铮,你真的想好了吗?”
  谢闻铮抬手,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声音温和,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只需要告诉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穿透迷雾,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眸光转为清明:“我想,回宸京。”
  回到那个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的地方,回到漩涡的中心,回到一切开始,与注定要结束的地方。
  谢闻铮心中一紧,但没有任何迟疑:“好,我陪你一起,我立刻就安排,最快今夜就可以出发。”
  “不行。”江浸月摇摇头,面露担忧:“你现在不能离开南疆。”
  “你的父亲,你的家人,都在宸京。如果宸帝察觉到你有异动,他们会立刻身陷险境。”江浸月握住他的手,目光黯淡:“虽然前路艰险,可我不想再有无谓的牺牲了。”
  “念念。”谢闻铮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意。因为他的一切,终于被江浸月纳入了权衡与考虑,不再是你我,而是真正的“我们”。
  思及此,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要和你一起回去。”
  “不是我不能离开南疆,而是要让宸帝认为,我没有离开南疆,不是吗?”
  闻言,江浸月一怔,旋即了然,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说得对。”
  她握紧谢闻铮的手,转身,看向远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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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南疆大营,灯火将熄。
  马车停在辕门外,江浸月躬身入内。谢闻铮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张嵩,又落回到林昭言的脸上。
  “南疆,就交给你们了。”声音不高,在夜风中却格外清晰。
  林昭言喉结滚动,重重点了点头:“此去宸京,龙潭虎穴,万事小心。”他的目光瞟向那辆静静停着的马车,欲言又止。
  谢闻铮不再多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张嵩颔首致意,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振:“走!”
  马蹄声响,车辙流转,很快便融入夜色。
  张嵩转头,见林昭言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谢闻铮远去的方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大夫,怎么啦?”张嵩虽然也心怀担忧,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咋这副表情,咱们侯爷的本事,加上江姑娘的聪慧,他俩在一块儿,出不了岔子的,放宽心!”
  林昭言缓缓摇摇头,月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我担心的,正是江姑娘。”
  张嵩听得心中一紧:“江姑娘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林昭言的手捏住袖口,闭上眼:“她身上的缠丝蛊毒,只是暂时压制,如今看着尚好,不过是凭着一股心气强撑。可心气终有耗尽之时,以她目前的脉象推演,若再找不到根本解法,怕是撑不了多久。”
  “什么?!”张嵩惊讶得几欲失声。
  “因蛊毒秘要上卷丢失,灵均钻研数月,破解却依旧渺茫,可恶。”说到这里,林昭言已是咬牙切齿。
  张嵩僵住,半晌,才讷讷道:“这些……侯爷知道吗?”
  林昭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知道又如何,没有解毒之法,也拦不住江姑娘。”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夜风习习,带来一阵彻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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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驱驰,风雨兼程,抵达宸京时,已是季春。
  华灯初上,宸京车马辚辚,人流如织,繁华依旧。
  醉月楼,灯火如昼,丝竹袅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脂粉香气。
  雅阁内,紫衣少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眼中一片郁躁。他听着台下的软调,音色甜腻,听得他心中发堵,一股憋闷感始终挥之不去,愈来愈烈。
  “王爷,不如叫几个清倌来唱曲解闷?”一旁的随从看着他的脸色,小心提议道。
  “哐当!”他却猛地将酒盏摔在地上,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椅子:“尽是些庸脂俗粉,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的!”
  满堂喧闹被这一声厉喝打断,无数目光惊惶投来,又在他冷厉的扫视下慌忙避开。直到他提剑离开,才恢复了先前的声息。
  “这明珩小王爷,真是喜怒无常啊。”
  “是啊,听说他时不时来这里听琴,可听着听着便要发怒。上次砸了一张上好的古琴,前些日子又嫌琴师技艺不堪,差点废了人一双手……”
  “嘘,如今这宸京,到处都是小王爷的人,敢议论他,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一句提醒,立刻让窃窃私语的人噤了声,将目光投向台上。只见花魁娘子盈盈落座,素手调弦,一缕清音流淌而出,似能抚平波澜。
  “按我说,涤音姑娘琴艺甚佳,颇有当年……那谁,宸京第一才女的风韵。”
  “快别提了,都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涤音缓缓起身施礼,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目光中,抱琴离场,转入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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