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声音年轻,语调骄娇,自带一股让人难以亲近喜欢的傲气。
这回都不止是声音熟悉了,连带这被人堵着的场面,都充斥着莫名的既视感。
鹿欢鱼若有所觉地直起身来,定睛看去,果见一头戴蝴蝶珠钗,身着蓝紫衣裙的少女。
少女的五官样貌并不出众,嘴角鼻尖甚至还有几颗明显的小红豆,但当她站在那里,一双稍显尖刻的长眸横过来时,所流露的微妙气质,却是叫人难以忽视。
眼下她便这样看了鹿欢鱼一眼,而后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
鹿欢鱼带着辛九月找到叶安之时,后者正躺在鹿欢鱼日前做好的秋千椅上,好不快活地一摇一晃。
少女过去拽人头发时,额角鼓动的青筋分外显眼。
他没有跟过去,隔着距离看跳起来的叶安之大呼小叫,叠声高喊小姑奶奶,之后辛九月撒开手,大约聊起了正事,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一变再变。
只是在这过程中,少女的目光仍然频频向自己投来,其中情绪错综复杂,搞得鹿欢鱼又开始好奇赵田生到底对这些人说什么了。
叶安之当然也注意到了,所以他迅速结束话题,让少女原地等他,自己拽着鹿欢鱼的手臂沿山路跑了。
额发在风中乱舞的鹿欢鱼颇为迷惑:“你去找大叔,扯上我干嘛?”
“你都听到了?”叶安之笑笑,“那不是怕这一走,下次就来不了么,有你在,前辈总能通融通融。”
鹿欢鱼就对他这种始终坚定“前辈对你不一般,怎么解释都没用”的脑回路很服气,所以他干脆忽略掉后面那句,道:“没怎么听清……你们要去做什么?”
叶安之揉了揉头发,显出几分烦躁:“有个人,原本只是陆氏其中一个旁支里不起眼的私生子,早年为谋出路拜入仙门,如今灵光哥也来了这里,可不就撞他手上了么。
“哼,也是够不要脸的,他父亲还没当上宗主,他倒是先以少主身份自居起来,也不想想,就是灵光哥没拜仙尊为师,老东西那么多子嗣,也轮得到他?——呸呸呸,灵光哥一定能拜师成功!
“估摸着他也猜到灵光哥此行目的,并且在一众新弟子里赢面极大,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派人来给灵光哥找事,以为这样就可以扰乱灵光哥修行,让他在弟子会上败给姓秦的……哼,当我们是死的么!”
鹿欢鱼听罢,迟疑道:“他们明明同出一宗,也要这样针锋相对吗?”
叶安之嗤声道:“宵小之徒罢了,虽然仗着灵光哥无依无靠夺了他宗主之位,却也知道他最有资格继任,要是青莲仙尊和九州盟站到灵光哥那边,他们可就没有优势了。”
鹿欢鱼却是被他提醒了:“哎,我听说你们中州那边的大家族,最重宗族礼法,继任者一向立嫡立长,现在陆灵光还好好的,不该是他当宗主么?”
“呃……这个,”大抵他问得突然,叶安之有些卡壳,半响才干巴巴道,“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现在知道的人少了。”
嘴上说不是秘密,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两百年前,陆氏就经历过一次家变,当时的陆宗主及其夫人钟氏一族满门被灭,究其原因众说纷纭,罪魁祸首迄今没有定论……”
鹿欢鱼懂了。
也就是说,陆灵光他一家往前数两百年,也算不上什么嫡系正统,在其他旁支眼里,同样的名不正言不顺,如今一朝遇险,纷纷摩拳擦掌,觉得我上我也行。
不过那陆氏主家被连除两次,可见是个不吉利的高危职业。然而这样了还一堆人抢,权欲当真害人不浅呐。
他不着边际地想。
第7章 窥标准
对于叶安之突然要离开的事,守灯大叔果然无动于衷,非要说有什么表示的话,那就是让对方走了就别回来。
这是陈述句,不是激将法。
叶安之那没脸没皮的,全然听不出其中含义似的,嬉皮笑脸道:“那可不成啊前辈,阿生事那么多,我要是不回来帮忙,他不得累坏啊!对吧阿生?”
因某公子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五谷不分六畜不识还喜欢逞能,而干了更多活的鹿欢鱼嘴角一抽,但对着那双仿佛抽搐了一样的眼睛,到底没有拆穿。
守灯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们一眼。
鹿欢鱼被看得头皮一紧。
于是在叶安之离开的第一时间,他便要溜之大吉,奈何反应慢了半拍,被人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守灯拎着鹿欢鱼的领子,在他身后幽幽道:“每天有很多事?多到做不完?很累需要有人分担?”
鹿欢鱼连连摆手,否认三连:“没有的,没有的,没有的。”
守灯似乎也笑了一下,弧度不太明显,被那冷厉的眉目一衬,更显得阴气沉沉。他道:“既然没有,那就去玉龙峰听令吧。”
鹿欢鱼扭头:“诶?”
……
任事堂所掌管的玉龙峰,乃是清平山这一整条灵脉上最广袤平坦的灵峰,是以由任事堂操办的仙门集会,大多在此地主持召开,就比如即将到来的新弟子拜师大会。
但鹿欢鱼这次被指派过来,虽也是帮忙布置会场,却不是为着弟子会。
至少不完全是。
依照往年惯例,每逢弟子会前夕,仙门一众有意收徒的长老客卿,会在任事堂的邀请下齐赴清平山,共商弟子会具体考核内容,以及登记下各自的收徒标准。
因而这场集会,又被称为清平山会、长老会。
鹿欢鱼也不知晓自己一个杂役都算不上的新弟子,何德何能被安排到这里来,就算只是帮忙跑跑腿,可大佬云集的场所,怎么可能缺一个跑腿的?
想来想去,也只有大叔在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后,深刻明白了依照他的本事,决计无法在弟子会上取得好成绩,遂托人走关系,旨在让他了解大人物们的收徒意向,以便提前准备……这一可能了。
原以为守灯大叔是要罚他,没承想竟是在帮他!
鹿欢鱼感动非常,发誓绝不辜负大叔的期望!
于是在山会开启当日,他软磨硬泡跟在辛苦打好关系的师姐身后,悄无声息地从一行弟子中离开,小心翼翼地绕到了后山阁楼。
在玉龙峰的这些天,鹿欢鱼将这里摸了个大概,虽然有不少地方并不允许他踏足,但至少登记长老们收徒标准的册子,会呈送至何处,还是被他打探到了。
只不过,在送册子的弟子离开后,从桌底爬出来的少年呸出两口灰尘,一边将隐蔽气息的符纸收进袖子,一边咋舌喃喃:“这样就走了,也没多重视吧?”
他潜入阁楼时无人看守便罢了,怎么册子送来了也没人留守,甚至连点防护措施都没做?
怀抱这样的疑惑,鹿欢鱼打开了册子。
“……”
怎么说呢,这些标准吧,真的都非常标准。
标准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粗暴,有的甚至连撇出纸面的字符都一模一样,就像是看也没看,就随手捻诀复制粘贴还忘了提笔说明:如有雷同,是我抄他!
鹿欢鱼:“……”
鹿欢鱼沉默。
鹿欢鱼翻页。
鹿欢鱼沉默地又翻了一页。
总之,不管是复制的还是原创的,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考核分数越高越好!弟子会排名越高越好!修行天赋越高越好!
这样的要求似乎重复多少条都不稀奇,可就是透着一股子走流程的敷衍。
也怪不得任事堂不怕人走露风声,就这些条件,只怕他们恨不得每个新弟子都来看看,最好记下来裱到床头,以此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勤学苦练矢志不渝……
于心中胡乱编排之余,鹿欢鱼疯狂翻页寻找自己的目标——任事堂可以不在乎,他却不能被抓住,偷看成功是他的本事,磨磨蹭蹭的被人发现了,那就等着凉吧。
毕竟违反门规带来的,必定是大额的扣分。
修真界大大小小势力各不相同,对新弟子的考核也是五花八门各有千秋,但其核心却是一致的:择出真正优秀的弟子,驱逐不适合该势力的修士。
仙门也不例外。
而仙门对新弟子的考核,总共划分为两部分:其一,抵抗红尘引诱,成功登上天阶;其二,弟子会上再筛选,按最终成绩定其去向。
这是新弟子们还没攀爬天阶就被告知了的。
只是没人告诉他们,自他们踏上天阶后,评定从未停止,所谓的分阶段考核不过是障眼法,要的就是他们放松后表现出的真实状态。
是以,他们在天阶上的选择、弟子会前的一言一行、弟子会上的种种表现,都是参与评分的一环。
这也就是为何这一届新弟子冲突如此激烈,秦秋实那一伙人那般嚣张跋扈,也始终没有人出来制止的原因。
鹿欢鱼又往后翻了几页,因始终没有找见那象征着青莲山的标记而焦躁起来:青莲长老要收徒的消息,是不知打哪开始流传的,并非掌门金口玉言,所以,如果是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