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我纠结时,黑头发走到我面前,他高我不少,站得远时没有感觉,等到靠近了我才体会到些许压迫感。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我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劳驾他帮我叫一辆人力车,他就握住我的手臂让我在空中绕了半圈将我扛了起来……
不是,扛了起来!?
什……啊?这出乎预料的状况让我顿时羞得耳朵发烫,小腿僵硬地停在半空——干什么!我是女孩子!而且还穿着侧开衩的长裙,很容易走光的好不好!
我下意识地去扯他头发,大叫:“你做什么!?你怎么可以……”
“你没办法走路。”他很快答道。
“不,这不是……关键!你……你怎么能……”我语无伦次,男人的肩膀硌得我不舒服。他没用手掌扶住我,但我没感觉到绅士,因为他走得很快,颠簸得我反胃,为了保证我不会影响到他走路的进度,只用手臂牢牢卡住我的双腿。
显而易见,这令我不仅反胃,还非常……生气!膝盖的伤隐隐作痛,腹部被他那骨骼分明的肩膀撞得疼痛不已,不适感简直要冲上头顶了,我不断捶打男人的后背,叫他放我下来。
“果然是有栖川家的小小姐,伤成这样也很有活力呢。”钻石头巾跟在后面,走出小巷我才看清他有一双梅红色的眼睛,这会儿正盯着我,语气玩味十足——要不是看在他们两个救了我,我真想一拳打在两个人漂亮的脸上(虽然我的拳头可能会有点儿疼)。
“……与你无关。”我皱起眉,一手撑起上半身保持直立,我当然不能放任自己就这么软在黑头发的肩膀上。不过我闹腾了这么久,他的步速怎么没有放慢过?连挟制我的力气都没有减弱。
钻石头巾双手抱胸,并不生气,他咧开嘴,露出里头洁白整齐的牙齿,完美展现了一个好脾气的笑:“富冈,你瞧瞧,你如果听说过那位和主公交情不错的有栖川前辈,就该知道这位小小姐有多么像她了。”
黑头发默了一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却没有接上话头多说些什么。
但我当然捕捉到这句话的重点:有栖川前辈……出现在脑海中与之挂钩的第一个人,毫无意义是外祖母。一旦这个念头产生,那么先前我经历的一切都不再寻常了。
我感到很惊讶,也有些恐惧,就像推开门就能看到新世界时,担忧又疯狂的感受,我没敢再多想,只是不停重新打量着他们,从他们的言行举止,衣着服装……他们并不是治安警察,当我终于亲眼看到他们腰间别的那把刀时,才惊觉这和外祖母画像上的那把有多相似。
“你们……认识我的外祖母么?”我问。
黑头发的脚步顿了顿,但并没有停下来,像之前所展现出的形象一样,他也没有回答我。而那个钻石头巾皱了皱鼻子,他眼睛撇开了些,这是个代表思考的小动作:“有栖川前辈么,是你的外祖母吗?”他终于想到了定义,重新将目光凝聚在我身上,“身为一个女人能做到那种地步,真是非常华丽了。”
“那种地步?”我不明所以,“你们同她一起工作?”
“哈?算是吧,”钻石头巾惊讶地哼一声,“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外祖母,真是失职。”
别的不说,我竟然被他的“失职”说得有些羞愧,以至于连挣扎也忘记了。但他说得不错,我对外祖母的印象真的不深,我从未见过她,很久以前脑海里对她抱有的幻想总是贴近母亲,我以为她是一个端庄优雅的名门闺秀,穿着好看的和服,会插花绘画、弹琴煮茶。
但是再次回到日本后,从外祖父经常看的那张画像、从祠堂里悬挂的照片,又或者所有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我恍然发现外祖母并非这样一个恭顺却毫无特点的女子,她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黑头发宽慰似的松了一口气,肩膀略微往下沉了沉。所以他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了,我想,这是别扭的好人的体现么?
总之他们把我一同送到家后,有栖川宅邸整个闹翻了,不论是看到我的状况无比震惊的父母,还是已经就寝却因为我受伤而焦急起床的外祖父,宅邸里侍从们惊慌地跑来跑去,传着声叫道快去请医生,就像沸腾的水咕咚咕咚冒出一连串水泡,我就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脱离不了安全管控了。
直到送走家庭医生后,游廊上的三人才堪堪结束对话。
“朝和,亲爱的,父亲有话同你讲。”母亲说。
他们三人一齐走进房间来时,气压低得可怕。是在外面商量如何处置我鲁莽行事吗?还是从今以后我就要每天学习至少三小时的礼仪课程,关于如何成为一名举止优雅的大小姐?我低落地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噢,好的……我正听着呢。”
我要怎么才能习惯告别自由?毕竟我是真的不喜欢听礼仪老师对着我的仪态指指点点,行走时抬首挺胸的角度,搅拌红茶里的方糖时茶匙要怎么转动……或许日本对于大家闺秀的定义不一样?但穿着和服踩着木屐时我已经竭力让自己保持优雅,难道还能更苛刻地对我吗?
天啊!真希望日本的礼仪老师与我在英国时的那位一样容易被气走!
父亲跪坐下来,仍然带着为难的语气,他眉头皱着,从和外祖父站在走廊上争执开始就没松懈下来,仿佛是做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决定,我只能如同等待审判般侧耳听他缓声道:“……朝和,我们决定要为你配置一把刀。”
什……!?
我吃惊地抬头。什么?要为我配置新刀,钢铁做的那种?在礼仪课上使用吗?这显然是我兴奋过度,连悲伤的想法都没来得及从脑子中抽掉的结果。礼仪老师不会跳起来打我的头吗?
……不,去他的礼仪课!这简直是个惊喜,我因祸得福了!
第8章
父亲要亲自设计我的刀,他对此尤其重视,将之视为一项重任,最终决定和母亲——毕竟他不算是一个善于使用刀剑的人,虽然母亲不懂锻造,但她清楚地知道怎样的日本刀使用起来会更适合我——于是他们便一同回了英国,去寻找合适的原材料。
他们走得很急,坐上时间最近的那趟航船,匆匆离开了。我不知道成品会是怎样,努力想象时脑子里也只有外祖母的那柄日轮刀,但这会儿已经由衷期待:毕竟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刀了!
虽然这也意味着这段时间我要一直和外祖父待在一起,但我并不因此感到紧张,与最初这个瘦削的老人留给我的印象相比,现实的他截然不同。外祖父对我的教育并不遵循日本传统,不会严苛地要求我,更多是希望我尽可能健康快乐。
当我有时不顾礼仪,他也认为无伤大雅,若我表现些什么技能,他也极尽赞美。
仲夏快过去的时候,天气已经炎热起来,庭院里蔷薇谢了有段日子,满地落红里只有枝叶抽长。在几天连绵的阴雨后,晴日终于归来,我身上的伤也终于养得差不多了。擦伤不知是涂抹的药膏效果出众还是伤口在小心翼翼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好,总之一点疤都没留下。
耳垂已经不再痛了,但枯红的结痂还没落下,从镜子里看着那里时,我总有些心惊胆战。膝盖上青紫的瘀痕化了许久,先是浓紫,站起时往往伸不直腿,慢慢颜色深得近乎漆黑,疼痛的存在感相当强烈,轻触时被刺激到的神经叫我瞬时清醒过来。
之后瘀伤慢慢变小,颜色也向青色转变,痛感逐渐剥离,直到雨停的今日才算是完全消失。
我走出房门时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被困在房间里失去自由实在是太令人惋惜了,不便行走与未愈的伤痕让我外出的心情大打折扣,迫不得已只能推去了所有交好的小姐们的邀约,包括夏日祭!
院子里开满绣球,大多是传统的蓝紫色系,间或有一株粉色的夹杂其间,活力满满的小巧花朵在细嫩的枝头涨成饱满的弧度,一枝又一枝挤挨着探出高高的叶丛。
大约是为了应和暑日的来临,外祖父为我新准备的和服也大多以绣球花为主体纹样,配色清新自然。我从前在英国时看过那种美人图,穿着轻便浴衣的女子发髻上簪着秀丽的紫阳花发饰,站在几乎一人高的绣球丛前巧笑倩兮。随着政治的变革,当代日本艺术家不再执着于传统的工笔画,转而向油画、水彩这些新型绘画的方向发展。
父亲爱画画,也爱画,用一个很令人满意的价格买下一些市面上质量不错的日本艺术家的画作,在兰德家是常有的事。我想或许父亲的本意并不在于扶持新的艺术家或艺术流派,而是那些画里天然存在着只有身为日本人的母亲才能感受到的情绪。
就像英国也有绣球,但那些花开得再怎么繁盛,纵然生长到兰德家庄园的屋顶上,也无法替代母亲回忆中庭院里的绣球,更不能比拟此刻我所亲眼看到的景象。
我和外祖父坐着车去往东京郊区,外祖母故去后,坟墓遵循有栖川家的规矩放置在此。汽车只能停在山脚,剩下人工铺就的石板路需要步行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