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也想过。
所以才第一时间回来告知父亲这个消息吧?他希望父亲在看到他的成功后能够再次振作起来。他失败了。但是他与千寿郎不同,母亲去世时千寿郎还很小,几不记事,紧接着父亲的打击却蔓延十数年,千寿郎并不完整的童年显然无法治愈一生的心理顽疾。而他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心理比炼狱杏寿郎强劲太多太多。
炼狱杏寿郎走上前,跪在地上以保持与千寿郎视线的平行,他扶住他的手臂,已经整理完情绪的声音听着没什么不对劲。
“老实说吧,父亲没有高兴,还说这很无聊。”炼狱杏寿郎笑着开口,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是,我的热情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消失,心中的火焰绝不会熄灭!我绝不会消沉。”
千寿郎眼中泪光颤抖。
“然后,千寿郎,”他的双手下移,去用力握住千寿郎的,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哥哥,哥哥相信弟弟,不管走上什么道路,你都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心中怀抱着犹如火焰的热情,好好努力吧!”
千寿郎泪流满面地扑进他的怀里。他同样用力拥抱自己的弟弟,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是千寿郎唯一的支柱了。
所以……
“努力活下去!”
“再寂寞也不要怕。”
当他指导千寿郎剑术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此时自然地从游廊尽头走出。由远至近,窈窕的身影便越来越清晰,千寿郎却自然地同她打起招呼,这不是初次见面——不对,在想什么,这当然不是初次见面——他当然注意到那种怪异的感受,如被一层隔膜包裹着看向世界,总是雾里看花般不真实。
炼狱杏寿郎感觉到自己正皱着眉,危机意识让他投向少女的眼神变得犀利。但是心脏已经从潜意识中接过讯号,不需要大脑发出指令,就已经激动地跳跃起来。
这里是何处。
现在是何时。
他是谁。
而她又是谁?
但当这个身影站定在他面前时,一切犹疑被推翻清洗,霎时间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心跳主动供给的喜悦。
“朝和,好久不见……”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带着她的名字:朝和。少女曾经很自豪地说起这个名字,是她的外祖父从中文古语中取意而来,温恭朝夕,岁月静和,充满长辈对她的美好祝愿。她应当拥有这一切祝福。
为什么要说好久不见?他们不是才见过吗……是啊,他们才见过没多久。只是短暂地分开,可分别时留下的温度依然存在。
穿着时新款式洋装的少女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裙摆处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尖头高跟鞋上一尘不染,乌黑长发微卷,闲适地垂在肩头,她站定时肩背挺直,淑女的礼仪要她细声细气、轻拿轻放,而那双千岁绿的双眼中原本栖息着寂静的湖面,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瞬间泛起涟漪。
他当然注意到了。
千寿郎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这位名为有栖川朝和的少女,正对他微笑着。“炼狱先生!”她这么称呼他,她的日语发音时带有一些别人没有的特殊习惯。音节没有粘连,却带着一点大约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亲昵。
而每当听她说话时,炼狱杏寿郎都会想起很多,晨曦、生机、鲜花、温暖,这世上一切可以被形容为美好的东西。炼狱杏寿郎为她的出现感到愉快,诚然,她是在他人生中平白出现的,且出现得太过突然,他不曾为此做过一丁点心理准备。可是在她出现后,炼狱杏寿郎才知道人生中有些事本就是不需要准备就会发生的。
她天然地歪过头明目张胆地打量他的表情,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异常,于是新奇地凑近了些。
炼狱杏寿郎理应回应,却忽然闭口不言。奇妙的化学反应正在他的思维中发生,他对身体的掌控精准到每一块肌肉能使用几分力度,可在此刻竟然也猜不到自己的舌头会代替混乱的想法主动说些什么,而这脱口而出的,只能是他深埋心底无法与人道起的真实想法。
他不会说谎,但也知道有些真相不应被轻易交付。
那么,到底是从何而起?
是在藤之家的那个夜晚,她怯生生的初次见面吗?是在当屋她一改先前天真有礼的样子,逗弄富纲得逞之后露出狡黠的笑容吗?还是在那条漆黑的巷子里见到她的率真勇敢吗?抑或之后的每一次接触?是她前来家中赴约学习剑术时?也可能是外出时她轻轻将指尖落在他指上?或者是仓促离开时没能同她告别而时刻惴惴不安?
炼狱杏寿郎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已经见过太多不同的有栖川朝和,而她展露出的每一面都带有奇异的魔力,能够吸引他的全部注意,让他情不自禁地把视线投向她。只投向她。这个习惯的养成是潜移默化的,仅用一段很短的时间,就把她养成自己生活中戒不掉的一个部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手中躺着一枚崭新的御守。金色的锦缎,朝上那一面绣有“厄运退散”。还未接过,炼狱杏寿郎就知道另一面定是绣有“平安”。象征夙愿达成的绳结略微有些松散,原本只收纳着一块篆刻神名的木牌的御守此刻被塞得鼓鼓囊囊。
“炼狱先生!这个给你,是我前两天去明治神宫祈愿得到的。”她笑起来时眼睛亮晶晶的,遇到再大的困难也无法磨灭这种精神。
她为他做了很多,身为炎柱,炼狱杏寿郎怎么会看不穿?当他迎上少女的视线时,一切昭然若揭,但默契让他们共同保持沉默,将真相平静地再次掩盖。
身边的人中,主公与夫人之间互相支撑陪伴的温情滴水石穿;作为唯一有妻子的柱,宇髄说起情爱却总是用些不着调的词句语焉不详地描述;熟悉他的虫蛀胡蝶眨眨眼,说炼狱先生你可别装傻充愣。
还有……炼狱杏寿郎从记忆中翻出父亲与母亲的过去,那些已经很遥远的日子轻而易举地回到身边,父亲专注地看着母亲,眼中再无其他外物。
在他意识到这一切之前,他已经复刻出与父亲同样的路线。
很多时候他总以为她还是个孩子,天真、简单、单纯,好懂到他能一眼看穿,他以为这份感情形如仰慕,必不会长久,那么他只要藏好自己内心蓬勃的喜悦,就能重新塑造出无事发生的平静。但是他错了。他的迁就正是内心渴望的象征,一切走向始料未及的方向,他们越走越近,近到终于不能再用虚假的平静遮掩过去。
他的躲避并不磊落,甚至有违一贯的作风,尤其在他已经掌握自己内心颤动的证据后,这些行径更加拙劣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可如若不然,实在找不到任何方法去回应,他不能接受,又无法拒绝。他不会恐惧,并非生来就不会,他自然信任自己的能力,也对未来抱有赤忱的憧憬,但是未知依然化成浓重的阴云笼罩住所有。
炼狱杏寿郎下意识想接过那个御守,但他思维中清晰传递出一条意识制止这个动作:他已经拥有一个了。伸手摸向腰带上挂御守的位置,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正坦然地系着一个相同的御守。触碰到的皮肤如被烈火灼痛。
这世间自然存在热衷冒险的人,他们踩在悬崖之间的细绳上时心脏由内向外鼓出的血液都是疯狂。可炼狱杏寿郎并非这类物种,即使他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这根摇摇欲坠的细绳之上,内心坚定的守护之道也绝不会允许他抛却理智换一息的放纵。
炎柱的身份注定他兼具警惕与保守,他必须倍加小心,要消灭危险,但豁出命去为的绝非刺激而是守护。敏感与体贴是用来照顾他人的最佳必备,于是被舍弃的就是自我的追求。
他想要的是太平的人间,从此不再有鬼,人们自由地行走在黑夜中,他会按着自己心之所向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这当然是他的理想,能用性命做赌,在所不辞。于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能被提到更前。
因为太轻而易举做出的承诺配不上朝和那么真挚的感情,倘若做不到,炼狱杏寿郎更宁愿一切不曾发生。于是千年来不曾散去的黑夜成了一种病变的癌,炼狱杏寿郎不去触碰,他想,或许是因为不敢。
只要这未来的一天中太阳并未成功升起,那他就会永远保持缄默。
将她追寻的答案深深咽下。
炼狱杏寿郎久久地看着有栖川朝和,直到危险降临。
要不要回去呢?
糟糕的休息带来的后遗症在此刻凸显了。我感到头疼欲裂,大脑里能够思考的部分被一分为二,化身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一个声音嘈杂地不断重复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另一个声音则用一种奇异的哀怨的哭腔絮絮叨叨着恐惧。语速太快,我当然一个音节都没能听清。但是这没能缓解我的头疼,反而加剧了内心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