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总有一天这团痕迹会逐渐淡去、缩小,但是永远不会消失,它会一直跟随着炼狱杏寿郎,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桥下先生惊叹般倒吸一口凉气,他动作娴熟地用酒精蘸湿棉纱再次擦拭消毒,然后将衣服重新盖上。甚至无需包扎。他没有开口解释什么,仿佛这离奇的治愈能力是每个人生来都有的!
没有任何想象中血液迸溅、骨肉支离的画面,看着眼前这诡异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周围死一样寂静。
大家原本都无法理解特效药该如何达成治愈的效果——哪怕是我——我隐隐后悔当初只注意参观他们药物开发的流程,却没关注在实验室里的药物试用实验。现在,特效药用我们亲眼所见的事实证明一切。
这不现实的、有违我对于人体一贯理解的现实,让我口干舌燥,甚至终止了想象的能力。
“鬼……”
有人突兀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
这个字无疑刺痛我的神经,我下意识看向发声源头。方才泪流满面的那两个孩子——炭治郎和伊之助正不可置信地盯着杏寿郎的身体。炭治郎呆愣愣地吞咽了下,是很响的一声,但是现在没人在意这个,大家都只是沉默地听他说道:“这种治疗效果,就像鬼的治愈能力……”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我们都认同,确实如此。
“确实如此。”
桥下先生的神情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如此严肃,褪去从前挂在脸上的和蔼笑容,原来那张脸上固有的五官形状是如此愁苦,看不出一点轻松,“这就是我们从鬼的身体中提取出的一种特殊活性细胞,虽然始终不明白鬼化的原理,但是显然变成鬼之后他们那强大的再生能力正是因为身体基因的改变。我们以此为基底,调配出afterlife——一种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提高细胞活性而加速治愈效果的特效药——对于常人而言这只是一种更优秀的外伤药,但是对于长期被呼吸法淬炼过的□□,在自动运转的呼吸法作用下,细胞能达到的再生效率会相当可怕。”
“时间紧迫,虽然给炎柱大人使用的还只是实验版,但是效果非常显著,只需要再做一些成分配比的修改就能彻底完善。而这支药,会极大减少灭鬼时的人员损失!”桥下先生语气里激昂的热烈是他坚持的理想,此刻成功就在眼前。
他或许回忆起少年时眼睁睁看着家人因伤势过重而死的情景,这景象多年来始终是他的噩梦之源。而这个噩梦,即将结束。
“不过,也正是因为呼吸法的存在,细胞活性过强反而会带来一些副作用,之后炎柱大人会有持续一段时间的头晕、心悸等状况,甚至可能是较长时间的昏迷。”在去为炭治郎他们治疗前,桥下先生恭敬地鞠躬,向我保证道:“但是不用担心,朝和小姐,他的性命已经无虞了。”
太阳已经彻底从地平线升起,朝晖逐渐染上暖意,世界重获光明,危险的阴影再次蛰伏,万物苏醒。得到列车脱轨消息而赶来的警队已经掌握现场,他们正组织人员普查与救援。
不过局势良好,毕竟列车上有不少人受雇于有栖川家,其中不乏专业医护人员与负责救援的武装人员。
对我而言,这一夜到此时才算真正结束,虽然一夜未眠,我却不觉得劳累。心头压着的巨石崩裂,转而炸出无数想说的话,但是想说的对象此刻并不能听见,只能默念。
我把炼狱杏寿郎更紧地抱进怀里,用下巴贴住他的额头,那股呛人的血腥味淡了,死神已经无法借此寻觅到他的方位了。
而这个向来用自己的火焰温暖我的人,正毫无知觉任我施为,我伸手抚摸他的侧脸,这是第一次,指尖沿着耳朵一路划到脖颈处,可以传达心跳的颈动脉正轻轻鼓动,节奏有力。
今夜无人死去。
第28章
为什么夜晚又降临了?
意识脱离晨曦微璀的光景,穿过深而晦涩的甬道,炼狱杏寿郎听见无数不该从人的发声器官中产出的零碎响声,交叠的多重音调最终消散在寂静之中。黑暗遮掩世界的动作无声无息,真实被藏匿,仿佛天从没亮起过。
而他又降临在那个潮湿的夜晚,一切都还未曾发生,回忆搭着梦境这趟列车再一次重现,他恍惚地感觉到彼时切身的体会此刻如雪泥鸿爪,变成斑驳却难以忘记的些许印记。
炼狱杏寿郎发现自己正蜗居在这具躯壳里,他只能被动地透过双眼去看这个世界,是留宿蝶屋的那个雨夜,还有边上坐着的人——黑发的少女坐得离他很近,他们围坐在矮桌边,衣袖相贴,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不过她这次终于没有再哭了。不会看到她的泪水,炼狱杏寿郎只觉得庆幸。
他长时间地注视屋外,浓黑的夜色笼罩着四野,雨声淅淅沥沥,虽然不是狂风暴雨,但是昏暗中雨线连绵不绝,偶尔用堆积的乌云遮掩霹雳闪电,空气里潮湿滞闷的感受总让火焰难以燃烧,连桌案上摇摆的烛光都显得难以为继。
夜风在他们之间穿梭,明明该是一个略感寒冷的时刻,却总觉得身体里暖融融的,热意沿着血管在全身周游,炼狱杏寿郎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胡蝶端来的那碗补药的缘故。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胡蝶每天都会煮一碗看着有些奇怪的“补药”让大家喝下,秉持着对同伴的信任炼狱杏寿郎从不多问原因,连这碗药究竟有什么功效都没问。
他是喝得最痛快的那位,他喝完之后,即使有人再有疑惑也会等喝完再问。毕竟蝶屋的医药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而朝和正摆弄着缠绕在指尖的红绳,随着几个动作翻出一片菱格,她朝向他,手抵着桌面把花绳推过来,笑眼弯弯,开口时语气纯然可爱:“炼狱先生,你会玩这个吗?”这个,指的是翻花绳。好像是她在哪里学来的,今夜因无聊而突然想起,便兴致勃勃地寻了根红绳开始游戏。
炼狱杏寿郎当然会,他童年时曾在母亲的陪伴下玩过翻花绳,后来千寿郎出生,在千寿郎还拿不起木刀的时候作为兄长也经常陪着对方玩些益智游戏解闷。虽然身为炼狱家的孩子,活泼好动的天性似乎格外显著,但是比起他,千寿郎总是更安静一些。
当他想要将语言托之于口时,双唇总紧闭;想点点头,身体却代替这念头径直伸出手去,轻而易举地从菱格中找到线绳交错的关键位置,指尖穿过空隙绷住红绳,利落地把花绳翻到自己手上,翻过手腕时展现出另一种样式。
“哇——”朝和有些惊讶,“我还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她感叹着,跃跃欲试地伸手过来比画该如何将花绳拢回自己手上,纤长的手指勾动细绳时指上细嫩的皮肤便触到炼狱杏寿郎的,他察觉到那轻微的凉,是略低于自己皮肤的温度。“会觉得冷吗?”他听见自己突然出声问道。
“欸?”专注着他手上花绳的朝和对这突然的询问愣了愣,眨眨眼,两潭碧绿的湖面如被微风吹皱而波澜不已,她停下动作认真感受了会儿,复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这么说来似乎确实有点冷。”这雨下着下着便降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炼狱杏寿郎站起来,他想去将门关紧一些。
但门关拢些就看不全夜雨,也妨碍有人来寻。更重要的是,比起合门,他内心总有一种尤为强烈的冲动,这冲动不断重复着让他再次尝试、再次尝试……灵魂被压抑的力量竭尽全力伸向手脚,盖过从意识恢复时就一直隐约存在的身体不适,最终他定住步伐、收回手臂——在刚才诸多尝试中不曾成功的行为,这次却轻松做到了。
他的意识像被摄住手脚似的拽回身体,轻飘飘的短暂失重感后,灵魂得以归位而非躲藏在内心角落的阴影里。重新控制住身体,内心的冲动已经率先占领一切高地,叫他解下自己的羽织披在她的肩头。
朝和震惊极了,她不可置信地挺直背脊,几乎要站起来:“这羽织是……”
末端有火焰纹的羽织与其他柱的羽织格外不同,更形似一件披风。作为鬼杀队中历史最悠久的柱之一,这是唯有炎柱才有资格穿上的。无论从精神还是家学上,都是炼狱家荣耀与历史传承的最佳象征。为了成为炎柱,炼狱杏寿郎付出良多,而这件羽织无疑是对他最好的肯定。
但是——他轻轻把手按在她的肩头,让她安稳地坐下——“没关系,朝和。”他轻声说道。历史非一人便能传承,荣耀亦非独自即可塑造,而他预见的未来里总会有她的存在,且这样的设想一天比一天更详细。他的灵魂叫他把羽织披在她的肩头,让他把荣耀与她共享。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羽织落在朝和身上显得格外大,完全包裹住她纤细的身躯,浅色的和服便藏进白色羽织中,唯有几缕黑色的长发调皮地落下肩头。炼狱杏寿郎重新坐回原位,黑色的鬼杀队队服挺括地穿在他身上,好像没有一道褶皱,将他身形显得更加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