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穿着和服、散着头发、放肆散发自己魅力的宇髄天元双手抱胸地说着什么,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个……脸蛋被涂成死白,腮红打得极重,穿着三角花纹黄色和服的……金黄色的短发在头顶艰难扎出两个小辫的……那可以被称之为少女吗?那个真的不是善逸吗?!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们,心绪波荡,不是很能够接受……啊!宇髓先生说要去蝶屋寻找帮助,炭治郎他们三个没事的时候的确把蝶屋当成家——我悟了!所以宇髓先生其实不是要去找小忍帮忙,而是找炭治郎他们来帮忙吗?还是以男扮女装混进花楼的办法!
杏寿郎也正在笑,过后凑近我耳畔说要下去找宇髓说件事,让我稍微等他一会儿。我点点头,看着他离开后才再次望向宇髓他们,但是眼睛只要接触到善逸那惨不忍睹的造型,我就替大脑感到抽痛,只能闭紧双眼。
再睁开时什么也没改变,宇髓先生正笑着拍打善逸的脑袋,连哄带骗地让老板娘收下了他。
一楼短暂地寂静了会儿,很快便响起一阵三味线的声音。弹奏着技艺精湛,乐章中自有其情感。但一声响过后,没过太久,又一阵三味线的乐声响起,与前面那曲分毫不差,但是随着每一个蹦出琴弦的音符而传达出的情绪却更加激昂。
我忍不住向屋外走去,至少靠在门口倾听。
京极屋的二楼如此静谧,一个个亮着灯的和室内似乎皆空无一人,残留的只有我的呼吸。从灵魂深处卷出的紧张感骤然降临,我咬紧牙关,头颅却被无法自控的力量转向走廊深处——一双颜色昳丽的眼睛。美丽在其虹膜显影,勾出一个曼妙的身形。
她一步一步走出,逐渐走进我的视线。灯光中我眼前愈发清晰,但是一切皆不敌她美到堪称诡魅的脸——仿佛神造。
木屐落地的声音极轻,甚至不及她身穿的和服拖摆逶迤过席面。
“哦?”她这时才发现我的存在,用那双斑斓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过我的周身,被什么盯上的感觉让我分外不适,只能垂下眼睛躲开她的视线。
“男人……?”她面无表情地又走近一步,下压的声线里不耐烦不藏不掖。
从后背逐渐沿着一节一节脊椎抓向我脖颈的凉意已经到了忍耐的极点,顺便带动我的心跳声一阵擂鼓。我抬头直视她,伸手摸向羽织内袋中藏着的手枪。
“朝和。”杏寿郎在我准备摸出枪时及时赶来,他走近我们,“抱歉。”炼狱杏寿郎的声音听着有些压抑,他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一定是看出了我摸枪的动作,于是直接伸手拉过我的手腕,“我和我朋友要离开了。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人一瞬间变了表情,此刻正是一个温柔爱笑的女人热情地向我们道别,因笑容而弯起的双眸藏住她炫彩的双眼,眼尾晕开的玫红更像将要垂落的泪悬挂着。“欢迎下次再来。”她柔声道,有些惺惺作态。
这毛骨悚然到叫我想要抓着炼狱杏寿郎快点离开这里。
纵使不知道她是谁,但步步紧逼的危机感在这一刹那连通我的全部思维,而属于她的名字跃然脑海——蕨姬。
第37章
蕨姬的资料被人送来时,父母结伴外出参加宴会,而我正和外祖父在饮茶。
外祖父精通中国茶道,但那是在来到日本——又或者该说是认识外祖母之后才学成的。洗刷抹茶的工作在有栖川家不得人心,据说外祖母宁肯喝市场上售价低廉的散装茶叶,也懒得重复一整套日式点茶的流程。
依然是顾渚紫笋,茶香四溢在整间和室中,但我也只能在接过茶杯后浅浅饮下一口,就再次失去进食的欲望。
那天……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毛骨悚然感逼着落荒而逃的我,夜里回去后再次陷入一个漫长的噩梦。
我梦见自己行走在一条长长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街道上,石板铺就的路面干燥而宽阔,道路两侧紧挨着建起的日式木制和屋皆是两层高,飞檐翘角下悬挂的和纸灯笼正在风中摇动,无论我想往哪侧跑——前方也罢、后方也罢,或者左右两侧试图去够和屋的墙壁,那些景色永远在比我所处位置更远一些的地方……
再近一点就可以碰到了、再近一点就可以到达了、再近一点……但它们永远那么遥远,哪怕我已经在道路上狂奔起来,将所有一切甩到身后,而前方,精致的和屋仍在矗立着。
直到我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仓皇地停住脚步张望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寂静得只有我的喘息声。
而正前,那座熟悉的、帷幔飘摇的木制和屋,幽灵般突然出现。从视觉上它站得极近,栏杆、竖柱、窗棂、屋盖,那些结构紧实而美丽的部分显得无比虚幻,飘摇不定的火焰早已覆盖全部的存在,替代为唯一的筑材,燎动的火焰向上升腾,描绘着和屋精美的样子。
我没有感受到温度,也毫无情绪的波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直到大火将漫天染出瑰丽的火影,徒留下木屋漆黑的骨架。
醒来时怅惘如潮水涨起,我想起梦中那座燃烧的和屋正是昨天去过的“京极屋”。
梦自有其存在的道理,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关于蕨姬更详细的调查资料时只觉得失望。
没人知道她曾经的名字,只知道几年前她被一个男人卖到了京极屋,而她来到京极屋后便只剩下蕨姬这个名字。
凭借那惊人的美貌,还有她精湛绝伦的技艺,甫一进入京极屋,鸨母就视她为珍宝。她也果然不出所料,在短时间内成为花魁、惊艳四座,夜夜引得名流巨贾为她一掷千金,将京极屋迅速变作整个吉原游廓最负盛名的游女屋。
而且,这些年来,偌大的吉原,再没有一个艺伎能在外貌上胜过她,她长久地成为吉原最火热的花魁。
这简单的生平毫无要点,任谁来看都发现不了什么。
烦躁让我放下纸张放眼屋外,庭院中那棵染井吉野樱几乎开败了,原本呈现绯红的嫩叶也逐渐抽长,春天早已是强弩之末。
“小姐,还有一件事想要告知。”肖恩看着我烦闷的表情,言辞谨慎地开口道,“在调查中蕨姬花魁的时候,我一同调查了京极屋。”
“哦?”我想起那天感受到的笼罩在京极屋的奇怪气氛,“发现什么了吗?”
肖恩点头:“是的。三天前的夜里,京极屋的老板娘三津意外从京极屋楼上掉了下来,摔死了。”
——什么?所以店内的低气压是因为老板娘的意外死亡?“但是,京极屋只有二楼,和屋不比城堡,楼高并不突出,即使是意外从二楼窗口跌落,也不应该会直接摔死吧?”
肖恩垂着眼睛,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很坦诚的样子:“但结果如此。不过三津摔死前并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是如何跌出的。”
仔细思考这件事,就会发现老板娘的死亡存在漏洞,在至高五米处的地方坠落,除非老板娘直接头部最先触地,不然不太可能直接死亡不是吗?
更何况是吉原的夜里,跌落窗口前即使没有抓住窗棂,也该滚过一楼的屋檐,那时因为紧急而发出的求救声难道传达不到行走在道路上的行人或二楼其他的艺伎的耳中吗?
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摔死了,而且没有一个目击者……
“老板娘出事前做了什么?”我追问肖恩,他绝对藏了话。我跟着杏寿郎一起去花街没有带上他后,因为回来时我的状态过差,他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失职。不知是得到了谁的授意,最近两天大有一种杜绝我接触危险的严格管理。
“肖恩?”天哪,他装哑巴的功底是跟谁学的?我悄悄用余光瞥向外祖父,他正神情淡淡地饮着茶,对此不关心似的。
“是。”他眼睛眨也不眨,却始终只是垂向地面,而并不看向我。
“回答我。”我真该生气了。答案就在咫尺之间,我却够不到解题的思路。
“……我在前往吉原实地勘察地形时,从京极屋的一个杂役那里打听到,据说三津出事前怒气冲冲地去了蕨姬的房间。但是事发后蕨姬却矢口否认三津来找过她。”
他比画了个手势表达自己是如何从杂役那里打听到消息的,“而且,那个杂役还说,近来京极屋内的游女经常受伤,连‘私逃’的人也变多了。虽然那个杂役支支吾吾的,但是应该与蕨姬花魁有关。”
怪不得他今天回来得这样晚,身上还染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如果三津真的在死前找过蕨姬,那么问题果然出在蕨姬啊。
如果……如果蕨姬是鬼的话,她完全可以用花街原本就高得出奇的游女死亡率作为自己吃人的掩护。吉原日日都有新的可怜女子被卖进花楼,也夜夜都有旧的生命消损。经年累月,落进鬼胃灶中的游女又该有多少人呢?
这个认知让我心惊不已。
外祖父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轻轻地响。他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掀起,略显浑浊的浅色眼珠转了转,又凝回正在晃动的水面,那里头正投映出他的倒影。“你外祖母在世的时候,曾经也去花街调查过。”他忽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