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原本想要干预她的存在,至少不让她直面那些危险——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炼狱杏寿郎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但他知道,他所爱的人、有栖川朝和,绝非在面对危险时望而却步的人。至少让他为她带去尽可能多的安慰感,他派遣鎹鸦为她带去消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替他再看看她的容颜。
  外面很危险,但至少鬼杀队内会安全些,他本想让朝和到胡蝶那里去,但或许和猪头少年待一块儿也不错。
  放飞鎹鸦,炼狱杏寿郎最后看了眼藏在流云后的朦胧月色。
  鬼的存在不知何时已经蔓延进鬼杀队的内部。
  并非以常见的个体的形式出现,而是以更隐秘、刁钻的样子埋伏。它们借由肉眼总是忽略的阴暗角落迅速扩张,编织成围猎的网向着鬼杀队收束。最终成功跳入鬼杀队的地界,暗自准备着掀起血色的惊涛骇浪。
  主公对于鬼杀队附近出现鬼的迹象并不意外,甚至在他意料之中。
  那些肮脏的气息相当迅速地覆盖了鬼杀队的存在,甚至逃脱了紫藤花海的包围,与鬼杀队成员的巡逻,恐怕连柱也少有发觉。
  炼狱杏寿郎在结束柱合训练后、准备离开家的那一刻发觉到跟随在自己身后的腥臭,肉眼难辨的一道闪光,血肉被刀尖破开的噗呲声显得那么清晰,那些粘连在雪白眼球之上形如触肢的筋络在消散前用力抽搐了下,显出令人作呕的活态。炼狱杏寿郎面无表情地来到产屋敷宅邸、主公的身旁。
  这个状况并非在早前就出现,至少在他订婚前后,炼狱杏寿郎还没有在鬼杀队的周围感受到鬼的存在。订婚前的拜访他只在和主公那段单独的谈话中敏感地察觉到主公病弱的身体中不再掩饰的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同他说了许久的话,久到仿佛要在这一次把所有的话都说完,而最后,他只温柔地说了对他和朝和未来的祝福。或许主公无法见证到他们的婚礼,这个念头一产生,炼狱杏寿郎警觉地观察起鬼杀队的变化。
  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
  但朝和很快为他带来了爆炸性的消息——的确是爆炸性。主公大人委托有栖川家的工厂生产炸药一事没有任何一位柱被告知,得知消息的他第一反应是安抚朝和的情绪。他的恋人善良而多思,他不忍心看她在噩梦中醒来,朝和确实因为他的话变得平静,甚至开朗地想象或许主公是搜索到了鬼舞辻无惨的藏身之处,想要用炸药把他炸个粉碎。
  炼狱杏寿郎听见自己身体里传出噼啪作响的燃烧声。
  那时柱合训练的事宜还未结束,鬼杀队内的气氛堪称如火如荼,虽然大多柱都选择将训练的地点放在自宅,但也有柱选择在鬼杀队附近的山林中训练,能够合格挥刀的剑士有上百名,他们每日巡逻各处、从无懈怠,更遑论强大的柱。但炼狱杏寿郎却还是捕捉到鬼杀队附近产生的一丝诡异,先前有鬼出现过,他沿着气息搜寻了会儿,没有踪迹,只好默默记下这件事。
  他去拜见了主公。
  宽敞的和屋推门大开,阳光肆意落进屋内,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屋历久弥新,在此刻更是焕发出全新的生机。就犹如主公大人。
  短短几日不见,他的身体却被病痛侵蚀得愈发厉害了。
  而那时,悲鸣屿行冥也如此刻一般沉默地正坐在他身边。
  身形壮硕如小山般魁梧的盲眼僧侣静静默念着佛偈。
  今日的他不曾流下一滴泪水,只是全身心的平静,静得就如同一块会呼吸的岩石。在呼吸法的修行上,每一位柱的成长都不仅仅是凭借天赋,而更多是对于剑道的磨砺,悲鸣屿行冥大约是他们所有人锤炼自己最极限的人,先前试炼对战中,炼狱杏寿郎隐隐察觉他的斗气几乎已经完全内化,而自己的举动在他的感知中分外清晰。或许正是脱离了双眼的干扰,只留下对于战意的感受,悲鸣屿行冥脑海中的世界无比通透,让他略有所思。
  那一日,追问主公的场景也就浮上心头。
  “无惨会在五天内过来。”
  主公没再隐瞒,将自己的筹谋全盘托出:“用我当诱饵,砍断无惨的脖子吧。”
  炼狱杏寿郎只疑心自己听错了。主公对于鬼杀队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指路明灯一般的存在,对于柱们更是亦师亦父,这样的计划炼狱杏寿郎绝不认同。
  产屋敷家生来有着这样的魔力,他们可以感知人类的内心,也能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产生预见,不需要理由,而只是直觉,但无往而不利,在主公身上,甚至从未出现错误。
  鬼舞辻无惨的踪迹无处调查,但钓鱼的智慧永远不在于挖掘鱼的巢穴,而是等待着鱼主动上钩。而在这个世界上,还无法克服日光的鬼永远有着另一个心病——鬼杀队。所以即使永远找不到鬼舞辻无惨的老巢也没有关系,因为产屋敷耀哉决定制造出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饵饲。那就是他的踪迹。
  千年来领导着鬼杀队对鬼进行全方面剿灭的产屋敷继承人,即使不是最符合鬼胃口的一道菜肴,也绝对是他最不愿错过的一次机会。
  而为让这个机会顺利登台,产屋敷耀哉准备的是埋藏在宅邸之下混杂了紫藤花粉末与特制铁蒺藜的数百斤炸药!
  主公的心意已决。
  那会是他向这个世界最后的谢幕,但退场的礼物他要带上鬼舞辻无惨。
  为了这个计划,他需要至少有一位柱藏在他身边准备埋伏鬼舞辻无惨。
  平心而论,不说实力最强的悲鸣屿行冥,能够稳定斗气、开启斑纹的炼狱杏寿郎无论从实力还是心性方面也同样是最佳选择。有两位柱同时从旁协助,成功的概率自然大大提升,但炼狱杏寿郎日前才订婚,无论从什么角度,产屋敷耀哉都不希望自己破坏这份希望与美好。如果不是炼狱杏寿郎自己得知了此事,那么出现在这里的只会有悲鸣屿行冥一人。
  炼狱杏寿郎回忆着之前的对战,试着在呼吸间将蓬勃的斗气内收,脑海中回忆过父亲、母亲、千寿郎、主公,转移过道场和练坏的一柄柄木刀、鬼杀队的成员,又跳跃成月色下依恋的朝和、与猗窝座的那次战斗。脱离视觉,脑海中感官构建出第二种视野,无需双眼,只有感知,世界的铺开变得一清二楚。但他很难控制这种感受,只是被动地看着,直到他终于瞧见,这片天地间飘然落下的第一朵雪花。
  那朵雪花很快被消融。
  接着展开的是满眼的赤红!
  鎹鸦尖厉的呼号淹没在那山崩地裂般的爆炸之中。产屋敷宅在顷刻间被摧毁,昔年的瓦砾墙壁已不再,断壁残垣间只有不断升腾的热气裹挟着烟雾蓬勃炸开,如同一个顽固的灵魂正用力冲着天空嘶吼。炼狱杏寿郎在那瞬间分不清那究竟是鬼杀队不灭的坚韧意志,还是鬼那顽强的挣扎。
  但不需要思考。内心的震荡被压制,悲痛的感情被剥离,身体只留下战斗的本能。他和悲鸣屿行冥同时拿起自己的武器冲向爆炸未消的产屋敷宅之中,纵然深陷在那仍然滚烫的余温中依然全力调转着呼吸法,死力砍向遗址正中那被禁锢在原地、不知何时就会恢复的残损人形!
  “悲鸣屿先生!炼狱先生!交给你们了!”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声为他们的出现做了遮掩,原来堂堂鬼王鬼舞辻无惨并不十全十美,他的弊病是如此清晰,在剧痛和惊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失去了对于外界的全部判断。
  漫天火炎之中,他们苦苦寻觅无数时间的鬼究竟有着何等样貌并不能看清晰,在那久未照射过阳光的苍白皮肤上火炎灼烧的伤痕正随着飞烟的升起而消失。从地面蓬勃刺出的荆棘将他无法动弹地控束着。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有着余力用尖锐的指甲划破珠世的头颅。
  何等傲慢而残忍的生物。
  周遭的火正烈烈燃烧,风卷着火星将毁灭变得更加汹涌,在火中,死亡的气味也如此明显。悲鸣屿行冥怒吼着六字真言,在焰光中恰如怒目金刚,他大步冲来,踩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沉重有力,狠狠地将飞速挥动的流星锤砸向鬼舞辻无惨那颗珍贵的头颅。
  而相反的方向,炼狱杏寿郎抽出刀刃,战意燎烧,将心海沸腾。他横过刀刃,银白的刀尖划过冷漠的月色,燃起赤金如瞳的炎,由上至下,在被砸损的血肉之中决绝地劈开这具他们渴望已久的鬼王身躯。
  鬼的血竟然也是红色,也温热,也是铁锈味,也会四溅。
  武器没有收起,身体摆出的架势更不曾收敛,肢体的改变只是为了应对下一次攻击。无论是谁都没觉得这样就能轻易结束鬼舞辻无惨的生命——这条在阴暗中蛰伏着苟延残喘千年的生命。内化的斗气配合着呼吸法急速运转,呼吸加剧,心跳更是如擂鼓般震响,在火场之中,炼狱杏寿郎隐隐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簇火源,正跳动在他的心口亟待一场盛大的燃烧。那是斑纹开启的现象。
  而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之下,挑动他们神经的是正在迅速发生的更骇人的一幕。如同主公所料,被砸去头颅、劈开身体的鬼舞辻无惨并不会像普通的鬼那样被终结。只是眨眼间,裂成两片的□□柔韧地弹起、粘合。在头颅被毁去的断口,贯通人体的血管兀自生长,瞬间诞育了新的大脑;紧接着是骨骼,血肉也重新构筑,生长的肉线鲜活如虫形蠕动,包裹了白骨;皮肤、头发、指甲,依次递生,比虫豸的繁衍还要超脱常理的生成理论迅速地将那具躯体变回完美无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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