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咦?你这张脸好像……”童磨弯起嘴唇,“似曾相识呢!”
  他笃定地问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吧?”
  但得到伊之助激烈的驳斥:“我可不记得见过你这种蛆虫!别拿脏手碰我的毛皮!”漂亮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显出凶相,碧绿如宝石的眼瞳瞪大了,脸颊边青筋轻跳。他没见过这个混蛋!在他的意识里,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的人——是忍!每当看见忍微笑的样子,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直想要问问她的……
  伊之助的面容生动而富有活力,只要看着他,心情就会被他感染似的牵动起来。他唯独有着一张过分美丽的脸,那么美丽的脸……
  童磨将手指钻进头颅,在记忆中来回搅拌,从漫长生命之中寻找着熟悉的画面。
  “啊——”时间被调拨至十五年前,原来才十五年,并不算很久,童磨把弄着猪头头套,“找到了!”
  那是十五年前的一个雪夜。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抱着一个婴儿踽踽独行,穿过漫天飞雪的深晦,走进童磨创建的万世极乐教。那个女孩说自己每天都被丈夫殴打、婆婆欺负;她单薄的和服之下满身的伤,饱受欺凌。这个可怜的女孩没有父母兄弟,无人可以依靠,也无处可去,而万世极乐教会收留保护这些可怜人。
  “那张脸,和你一模一样,不过五官更秀美,表情也更温柔。她就是你的母亲吧?”童磨张开金扇,挡住些许面容,但已经确定自己的认知。他的记忆一向很好,这绝对错不了。
  用温柔的嗓音说出的真相足以叫天地倒悬,在一瞬间将所有人带进十五年前大雪纷飞的夜晚。那是伊之助全然未知的事实,他尚且是襁褓中安眠的婴儿,躺在母亲温暖的臂弯,碧绿的眼睛记不住任何事。他出神地看着童磨,分辨着他话语中的细节,立刻勃然大怒地反驳:“我没有什么母亲!是野猪把我养大的!”他放大声音,用声响掩盖内心的一切,“跟她无关!”
  真的跟她无关吗?
  没有给大家,也没有给自己留出准备的机会,他猛然起身,挥着刀砍向童磨。刀刃的利齿咬向彩色的鬼,卷起风刃依托着身形,一阵一阵更快地冲着童磨劈下,刀刃上闪烁过银光,洗下鲜红,击碎坚冰,砸出声势浩大的撞击,一下一下,无一不在无声地对世界彰显伊之助的无所谓。对于母亲的无所谓,对于身世的无所谓,对于自己不记得的那一切的无所谓。没能在大脑里留下的,不是抛弃了他,而是被他抛弃。
  轻松躲开少年的攻击,童磨啧声,面不改色地扇动金扇将锋芒化作两道交错的攻击砍中伊之助的前胸,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鲜血淋漓,将他击落进池水,童磨语气里带着点可惜,又像在感慨:“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啊!这样的因缘际遇并非奇迹。”
  “我那时并没有打算把她吃掉哦。”童磨看着伊之助受伤的惨状,回忆着那段岁月:“她经常抱着你唱歌呢,不知为何不是童谣而是勾指起誓的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尽给你唱这些。”他摇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让我来守护你吧,约好了!】
  【直到你长大成人为止。】
  “每次拉钩立誓的歌词都不一样呢,有时候还会突然变成狸猫歌之类的,真是可爱呀。”随着回忆的深入,那些原本已经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逐渐清晰,变得缤纷无比。少女哄着孩子的轻声吟唱如在耳畔,那段温婉的嗓音与那张美丽的面庞,一切显得岁月静好。有个蕙质兰心的美丽女人陪在身边,那不是无论如何心情都会很好吗?琴叶有一张美丽的脸,歌唱得很好听,哄孩子的样子也很温柔,有她在身旁,童磨从不觉得厌烦、吵闹。
  伊之助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忍……脑海中模糊的印象伴随着温柔的感受,融化在心里让一切变得软绵绵的,他一直以为是忍的,还想找个机会问问她……
  “本来打算到寿终正寝为止都把她放在身边不吃的。”童磨回忆起记忆中自己的感受,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度过了很舒适的一段时间,可惜,她不够聪明。有些可惜地摇摇头,童磨合上扇子挡在唇前,扇叶收起的锋芒都集中到他的双眼之中,那几个字缩小了些,瞳仁的彩色扩散,晕出更多非人感。
  “结果你的母亲……哦,名字是叫琴叶来着,她脑筋虽然迟钝,人却很敏锐。”太清晰了,相似的面孔在视线中重叠,有那么一刻童磨恍然中看到琴叶站在面前,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他身处的广间。“我吃信徒的事被她发现了,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理解我的善行。”声调下坠,童磨蹙起眉,这应该是他漫长生命中第一次想要解释什么,但琴叶没有听,“还唾骂我是骗子,抱着你飞奔着离开了寺庙。”
  那是一个与平日每一天都别无二致的深夜。
  上弦月弯弯的一钩。
  琴叶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深林中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但从没有离开过的她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路途,反而在漆黑的密林中迷路了。
  要追上她轻而易举,她身上熏染着的莲花香顺着风一直被吹得很远很远。直到她跑到路的尽头,高悬的山崖明白地告诉她已无路可走。她回头看来时的路,满脸的泪。“在被我杀死前,她把你扔下了山崖,”童磨眼含热泪,“到死都是个笨丫头。”
  “我的……母亲……”伊之助剧烈地喘了下,“被杀死了……”
  “当然,我把她吃掉了。”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童磨轻轻叹息,“本来就无处可去,回到家的话会被丈夫打死吧?一个人又束手无策,没有我也会母子俩一起曝尸荒野。”
  “琴叶真是命运多舛啊,她有过幸福的时刻吗?”弯起嘴唇,自那两片鲜红的唇瓣之间,恶鬼独有的尖利牙齿露出惨白。他的声音倏地高昂,咏唱般悬在空中,又毫无准备地突地坠下,压低着声音,冷静地总结:“简直是毫无意义的一生。”
  满是讽刺。
  不等伊之助做出什么反应,听清话语的香奈乎应激般厉声呵斥道:“给我住嘴!你这贱种!”
  母亲拥抱自己的感觉应该是很温暖吧?软软的、柔柔的、让人轻飘飘的……伊之助从前想象过这种感觉,但在他空白的记忆中,哪怕跟着野猪在山林中长大的记忆都比幻想来得更真切。甚至让他的想象变得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不然为什么他没有母亲?从有记忆开始,便能够感受到饥饿,从爬行到蹒跚学步,晒过的太阳、淋过的雨、遇到过无数次危险,有那么多时候他曾希望母亲能够出现,但一直没有。他是被野猪抚养长大的。
  池水并不温暖,甚至带有寒意,但自己浸泡在其中的时候,身体却仿佛终于想起了那些久远的记忆。被无路可逃的母亲最终扔下山崖时他坠入湍流,原来水液的流动就像母亲的怀抱。好温暖啊。
  【我的伊之助,能和你在一起真幸福。】
  原来……
  原来他不是被母亲抛弃的。
  母亲一直存在于他的身边,拥抱他、陪伴他、守护他……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母亲的守护直到她的生命结束,直到他的生命结束。
  这样的因缘际遇,明明就是奇迹。
  “伤害同伴、杀死母亲的鬼,竟然近在眼前!”这种感受又叫作什么?燃烧的除去愤怒还有什么,在他的意识中哗然,填满每一道缝隙,嘶吼着决心,一定、一定要让面前的这个恶鬼付出代价!他摧毁了他们的生活,自己却不堪地活着,还要讽笑铭记仇恨的他们。伊之助冷肃着脸,握紧拳头,浑身的力气充盈起来,鼓动血液,这是从深林的严苛规则之中活下来的野兽之子所存有的战意,敏锐而强大的心会为他永远摇动旌旗:“我要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伊之助呐喊道:“光砍头不够,我要让你下地狱!”
  从未真正从童磨脸上消失的笑脸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瞬时收敛,他闭上眼,手贴在自己心口,教化冥顽不灵的民众般悲悯:“这世上不存在天国与地狱。”
  “这些都是虚构的,在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也会遭遇不幸的变故,恶人却逍遥度日。天罚是无妄之物,若是不安慰自己恶人死后会下地狱,那心里怎么受得了?”他摇晃着扇子,摆弄着猪头头套,脱离万世极乐教的教义,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内心想法,“我愈发觉得,人类真是可悲呢。”
  “闭嘴!!”兽之呼吸发动,人类之间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了,看一眼就像身陷乱麻,他不需要思考,野兽般的直觉带给伊之助更为敏锐的观察。横直刀锋,踩着风冲向童磨,“如果没有地狱的话,我就造一个给你下!”
  ——不准把他的母亲说得那么悲惨!
  童磨掀起一阵云雾,刺骨的凉意被笼在其中,顺着扇子的风向朝着伊之助拂去,冰雾盛开,升腾得极快,眨眼间就遮蔽了眼前的视线。被这片白雾沾染到的话,皮肤都会被冻住!伊之助旋转起双刀,锋芒圆旋,竟然将雾气卷开,反扑向童磨,他的视线也有了一瞬间的阴覆。这时,香奈乎发动花之呼吸从他的身后劈出,最终目标是他那根细长的脖颈。刀刃带着凉意划过,高速的动作将雾气拢成刃上擦过的水光,童磨惊险地伸手用扇子挡住了香奈乎攻击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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